那是一张脸，一张即使干枯得像核桃皮，方林也能一眼认出来的脸。
记忆深处的画面像碎玻璃一样扎进脑海：小时候骑在这老头的脖子上撒尿，被他拿着扫帚追得满院子跑；后来老头说要去昆仑找点“土特产”，这一走就是整整两百年。
“爷爷？”方林的声音在发抖，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带刺的铁丝。
肉球里的老人似乎听到了这声呼唤，眼皮艰难地颤动了一下，裂开一条缝。那双曾经精光四射的眸子，此刻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，只有在看到方林的那一瞬间，才泛起一丝回光返照的涟漪。
“林儿？”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，而是直接在方林的神魂深处炸响，带着一种灵魂即将溃散的嘶哑。
方林猛地扑上去，想要撕开那层半透明的薄膜。但手刚触碰到肉球表面，一股巨大的吸力就差点把他的神魂扯出来。
那不仅仅是肉球，那是天道的心脏，是整个洪荒世界运转的动力炉，而他的爷爷，此刻就是那个被塞进炉膛里的燃料。
“别碰……”老人拼尽全力，传出一道焦急的意念，“快走，这是个陷阱……”
“陷阱个屁！老子这就把你挖出来！”方林眼眶通红，举起手中的断枪就要砸。
“住手！”老人突然一声暴喝，震得方林动作一滞，“你看清楚你手里拿的是什么！”
方林一愣，下意识地看向左手那卷还在散发着金光的《封神榜》。
此刻随着靠近这颗天道心脏，封神榜竟然开始融化。金色的光辉褪去，露出了它原本的材质——那根本不是什么天地生成的灵宝，也不是什么锦缎。
那是一张皮，一张完整的人皮，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，每一个符文都在蠕动，仿佛还残留着主人生前的痛苦与不甘。
“这是……”方林感觉头皮发麻，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。
“是你太爷爷的皮。”老人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恨意，“方家每一代最惊才绝艳的人，最后的归宿都在这儿。要么被剥了皮做成补天的大网，要么就像我这样，肉身填进这窟窿里，给天道当电池。”
“所谓的封神榜，就是方家人的尸体！所谓的代天封神，就是用咱们祖宗的血肉，去喂养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佛！”
方林脑海中仿佛有一座火山炸开。怪不得封神榜会认他为主，怪不得他能轻易操控这卷“天书”，怪不得刚才那艘战船上的老鬼说要小心……
这不是机缘，这是诅咒，是刻在血脉里的血海深仇。
“好得很。”方林怒极反笑，笑声森寒如鬼，“原来这天庭的地基，是用我家祖坟填的。”
就在这时，那个悬浮的肉球突然剧烈收缩。
“咚——！”一声沉闷的心跳声响起，整个昆仑山顶的空间瞬间凝固。肉球似乎感应到了方林体内那股同源且更加鲜活的血脉力量，它兴奋了，贪婪了。
它嫌弃老人的肉身已经干枯，它想要换个新的零件。
无数根透明的触手从肉球表面射出，快如闪电，瞬间缠住了方林的四肢。触手尖端的吸盘狠狠刺入方林的皮肤，疯狂地抽取着他的精血。
“跑！林儿！快跑！”老人目眦欲裂，在肉球内部疯狂挣扎，想要挣脱那些管子的束缚，却被死死按在原地。
“跑？往哪跑？”方林没有退，他反而扔掉了手中的断枪，反手抓住了那些刺入体内的触手，猛地往回一拉。
“想吸我是吧？想换个新电池是吧？”
方林脸上露出一抹狰狞至极的笑容，胸口的魔祖心脏疯狂跳动，发出的声音竟然盖过了天道的心跳。
“老子这块电池，可是会爆炸的！”
他一步跨出，竟然主动撞向了那个肉球。
“封神榜，给我融！”
方林一声咆哮，那卷由祖先人皮制成的封神榜瞬间化作一道血光，钻进了他的体内。
刹那间，方林的皮肤表面浮现出无数金红色的符文，他的气息开始疯狂攀升，不是借来的力量，而是以自身血脉为引，强行点燃了那卷沉寂万年的“人皮书”。
肉球感受到了威胁，它不再是一块死肉，而是活了过来。
原本透明的薄膜瞬间硬化，紧接着，一道光影从肉球中分离出来，落在方林面前。
那光影迅速凝实，化作了一个人。黑发，黑甲，眼神桀骜不驯，那是另一个方林。
一模一样，连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都分毫不差。
“天道镜像？”方林眯起眼，吐出一口血沫，“这就是你的防卫机制？弄个赝品来恶心我？”
镜像方林没有说话，他只是抬起手，手中同样凝聚出一杆漆黑的长枪，对着方林的心脏毫无花哨地刺来。
这一枪，快若惊雷，角度刁钻至极，正是方林刚才那一招“截天·灭世”的起手式。
“当！”方林侧身闪过，肩膀却被枪风带走了一块肉。
“力量、速度、反应，完全复制？”方林冷笑，反手一拳轰向镜像的面门。
镜像同样一拳轰出，两只拳头在空中碰撞，爆发出金铁交鸣的脆响。空间波纹荡漾，两人同时后退三步。
“没用的。”镜像方林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冰冷机械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，“我拥有你所有的战斗数据，计算出了你所有的应对方案。在绝对理性的推演下，你赢不了你自己。”
“理性？”方林甩了甩发麻的手腕，眼底的疯狂越来越浓，“你既然复制了我的记忆，那你应该知道，方家的人，从来都不讲道理。”
他再次冲了上去，这一次，他没有用任何招式，完全是一副以命换命的打法。
镜像一枪刺穿了方林的左肩，方林不躲不避，反而借着枪身卡住骨头的瞬间，欺身而上，一口咬住了镜像的喉咙。
“你疯了！这样你会死！”镜像那张原本冷漠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错愕，这是天道逻辑无法理解的行为。
“死就死！”方林满嘴是血，那是镜像的能量液，也是他自己的血。他死死抱住镜像，体内的封神榜符文顺着伤口疯狂侵入对方的身体。
“老子赌的就是你怕死！你是个程序，你会计算损耗，但我不会！”
方林怒吼一声，右手中的断枪残片不知何时已经滑落掌心，对着镜像的后心，连同自己的胸膛，狠狠刺了下去！
断枪贯穿了两人的身体，将他们像串糖葫芦一样钉在一起。
镜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，身体开始剧烈闪烁，最终化作无数碎片，被吸入了方林体内的封神榜中。
与此同时，那把断枪的余劲未消，狠狠地扎进了后方的肉球之上。
“咔嚓。”那颗跳动了亿万年的天道心脏，裂了。
包裹在里面的老人终于脱困，但他并没有逃出来。
那具干枯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，化作点点星光。
“爷爷！”方林捂着胸口的血洞，踉跄着想要冲过去。
“别过来！”老人的神魂从破碎的肉身中飘出，虽然虚弱，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威严。他看着方林，眼中满是慈爱与决绝。
“傻孩子，方家的种，没有怕死的。”
老人伸手一抓，那颗正在崩碎的天道心脏中，突然飞出一枚散发着九彩光芒的晶体。那是这个世界最本源的力量，是所有修士梦寐以求的终极：圣人果位。
“这东西，本来是那帮域外神魔养熟了准备摘走的果子。”
老人笑了，笑得无比畅快，“老头子我在这儿守了两百年，就是为了把这果子偷出来，留给我孙子。”
“接好了！”老人猛地一推，那枚九彩晶体化作一道流光，直接轰进了方林的眉心。
方林仰天长啸，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力量在他体内炸开。他的伤口瞬间愈合，断裂的骨骼重铸成金玉，原本望仙境的瓶颈像纸一样被捅破。
天地变色，日月无光。
整个洪荒世界都在颤抖，仿佛在迎接一位新主宰的诞生。
“爷爷……”方林流着泪，伸手想要去抓那最后一点星光，老人的神魂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。
“别哭。”老人的声音在风中飘散，“笼子破了，外面的狼要进来了。林儿，替爷爷，替方家杀出一条路来。”
星光消散，昆仑山顶一片死寂。方林保持着伸手的姿势，僵立在原地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他缓缓放下了手。
那双眼睛里的泪水已经蒸干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足以冻结时空的冰冷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头顶那片已经彻底破碎的天空。那里原本的屏障已经消失，露出了外面深邃无垠的黑暗宇宙。
而在那黑暗深处，一双双大如星辰的贪婪眼睛，正死死盯着这个刚刚失去了保护罩的世界。
还有那艘遮天蔽日的战船，正带着毁灭的气息，缓缓驶入大气层。
“圣人？”方林握了握拳，感受着体内那股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。
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，轻声低语：
“不，我是屠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