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船破开云层，底下的景色从蔚蓝海面变成了连绵起伏的枯黄山脉。

　　方林盘腿坐在甲板最前端，肚子里那颗龙珠还是不安分，像吞了个还没熄火的煤球，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。他手里抓着把瓜子，一边嗑一边往海里吐壳，那瓜子壳裹着点泄露出来的龙气，落进水里就把几条倒霉的深海鱼炸翻了肚皮。

　　“宗主，前面就是黑风岭。”屈胜这大光头这会儿换了身行头，不知从哪翻出来的虎皮坎肩，看着不像修仙的，倒像个占山为王的土匪头子，“那地方穷得鸟不拉屎，连过路的耗子都得留下二两油。咱们去那儿接谁？别是接个饿死鬼。”

　　方林把手里的瓜子皮拍干净，指了指下面那座看着像癞痢头一样的荒山：“接个能帮咱们管钱的祖宗。”

　　封神宗现在看着风光，那是虚胖。

　　这一趟北海之行，虽然捞了乾坤圈，收了龙族当小弟，但兜里其实比脸还干净。龙宫那点家底还得留给敖圣心镇场子，带回来的也就是些拆下来的违章建筑材料。以后宗门要吃饭，要修炼，还要跟东荒那帮老牌势力掰手腕，没钱寸步难行。

　　“管钱？”屈胜挠了挠光头，一脸不信，“这破地方能有人才？”

　　一直躺在软塌上晒太阳的方啸天这时候翻了个身，老头子气色好了不少，虽然还是瘦得像把干柴，但说话中气足了些：“黑风寨以前叫‘聚宝盆’，三百年前是蓝蝴蝶商会的一个秘密据点。后来商会内斗，这一支就落草为寇了。林儿眼光毒，这是要去挖蓝蝴蝶的根。”

　　方林回头冲老爹竖了个大拇指：“还得是您老见多识广。”

　　说话间，战船已经悬停在了黑风寨上空。

　　这寨子确实寒碜。几排破木头搭的房子歪歪斜斜，围墙是用烂泥和石头堆的，寨门口挂着面破旗，上面画了个骷髅头，画工拙劣得像个发霉的馒头。

　　战船这么大个阴影投下来，寨子里立马炸了锅。

　　锣鼓声敲得震天响，几百号衣衫褴褛的土匪从各个角落钻出来。有的拿着生锈的铁刀，有的扛着锄头，还有个裤子都没提好的，手里抓着只还没拔毛的鸡，在那儿扯着嗓子喊：“肥羊！天降肥羊啦！”

　　屈胜站在船头，看着底下这群乌合之众，脸都绿了：“宗主，这就是您说的……人才？”

　　“别急，看戏。”方林也不动，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。

　　底下那帮土匪显然没见过能在天上飞这么稳的大船，虽然喊着肥羊，但没人敢真动手。直到人群分开，一个独眼龙扛着把九环大刀走了出来。

　　这独眼龙看着有点修为，大概是个筑基期，在这穷乡僻壤也算是个霸王。

　　“上面的朋友！”独眼龙把刀往地上一杵，震起二两黄土，“路过黑风寨，懂不懂规矩？要想从此过，留下买路财！看你们这船不错，留下船，人滚蛋，爷爷饶你们不死！”

　　屈胜气乐了，回头看方林：“宗主，我下去给这孙子松松骨？”

　　“不用。”方林站起身，走到船舷边，冲着底下喊了一嗓子，“让郑浩滚出来见我。”

　　声音不大，也没用什么神通，就是普普通通一句话。

　　底下那个独眼龙愣了一下，随即勃然大怒：“什么郑浩！没听说过！少跟老子套近乎，给脸不要脸是吧？兄弟们，放箭！”

　　几十个土匪稀稀拉拉地拉开弓，那种猎户用的土弓，射出来的箭软绵绵的，连战船的护体灵光都没碰到就掉了下去。

　　方林叹了口气，这年头想讲道理真难。

　　他抬起脚，在那厚实的船板上轻轻跺了一下。

　　一股无形的气浪以战船为中心，笔直地压了下去。这不是灵力威压，纯粹是那颗龙珠溢出来的暴躁气息。

　　底下那座寨子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狠狠按了一把。

　　围墙塌了，破房子倒了，那面骷髅旗直接成了粉末。几百号土匪连惨叫都没发出来，瞬间趴在地上，脸贴着黄土，整齐得像是晒咸鱼。

　　那个独眼龙最惨，因为站得直，这会儿半截身子都被压进了土里，只剩个脑袋和那把九环大刀露在外面。

　　“现在听说过了吗？”方林问。

　　独眼龙吓尿了，是真的尿了，一股骚味顺着风飘上来。他哆嗦着嘴唇，牙齿把舌头都磕破了：“听……听说了！郑……郑胖子！在后厨！他是算账的！”

　　方林满意地点点头，收了威压，身形一晃，直接从船上跳了下去。

　　屈胜和白灵儿紧随其后，三人落在寨子后方的一间还算完整的石屋前。这屋子周围没倒，显然是有阵法加持，虽然是个如果不入流的一阶防御阵，但在这种土匪窝里也算是个稀罕物。

　　方林也没敲门，抬腿就是一脚。门板飞进去，激起一片尘土。屋里没别人，就一个胖子。

　　这胖子长得那是真喜庆，圆脸圆肚子，皮肤白得像刚出锅的馒头，跟外面那群黑不溜秋的土匪形成了鲜明对比。他这会儿正趴在一张桌子上，手里拿着个金算盘，面前堆着几摞账本，哪怕门被踹飞了，他也没抬头，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，噼里啪啦像是在弹琴。

　　“寨主，这个月的流水又赤字了。”胖子头也不抬，声音软糯糯的，“抢了三波商队，两波是穷鬼，一波是卖棺材的。再这么下去，咱们连稀粥都喝不上了。我建议把后山那片林子砍了卖炭，还能顶两个月。”

　　方林靠在门框上，看着这胖子，乐了。

　　外面天都塌了，这货还在算账。

　　“郑浩？”方林叫了一声。

　　胖子拨算盘的手一顿，终于抬起头。

　　那是一双极小的眼睛，眯成一条缝，里面透着股子精明和狡黠。他看到方林，也没惊慌，只是把算盘往怀里一揣，慢吞吞地站起来，身上的肉跟着颤了三颤。

　　“这位爷面生啊。”郑浩笑眯眯的，两只手揣在袖子里，“刚才外面动静挺大，是来寻仇的？要是寻仇，左转找独眼龙，我就是个被抓来记账的苦力，没杀过人，也没抢过钱。”

　　“我不寻仇，我寻人。”方林走进屋，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账册翻了翻。

　　好家伙，记得真细。连寨子里哪条狗生了几只崽子，哪只崽子能卖多少钱都算得清清楚楚。

　　“蓝蝴蝶商会前任会长的私生子，天生‘通宝灵体’，三岁识账，五岁能把假账做得连亲爹都认不出来。”方林合上账本，看着郑浩那张越来越僵硬的胖脸，“后来商会内乱，你卷了一笔钱跑路，躲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当土匪军师。我说的对吗？”

　　郑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他退后一步，袖子里的手似乎握住了什么东西。

　　“你是谁？”

　　“我是来带你发财的人。”方林指了指外面，“我缺个管家，你缺个靠山。这买卖，做不做？”

　　郑浩眯着眼打量方林，又看了看站在方林身后那个浑身煞气的白骨架子（白灵儿没怎么遮掩），还有那个一看就是恶霸的光头。

　　“发财？”郑浩嗤笑一声，重新坐回椅子上，“爷，别逗了。看你们这架势，是刚杀完人吧？身上血腥味这么重，怕是惹了大麻烦。我郑浩虽然爱钱，但也惜命。这黑风寨虽然穷，但胜在安稳。跟你们走？我怕有命赚没命花。”

　　“安稳？”方林笑了，笑容里带着点嘲讽。

　　他走到桌前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。

　　“啪嗒。”

　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蓝色珠子落在桌上。不是龙珠，是方林从龙宫带出来的普通夜明珠，但成色极好，在昏暗的屋里散发着幽幽的光。

　　郑浩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
　　“啪嗒。”又是一颗。

　　“啪嗒、啪嗒……”

　　方林像是在撒豆子，一口气掏出十几颗，随手扔在桌上，滚得满地都是。

　　郑浩的呼吸开始急促，那双小眼睛瞪圆了。

　　“这只是见面礼。”方林身子前倾，盯着郑浩的眼睛，“我知道你想重建蓝蝴蝶，你想把你那个篡位的二叔踩在脚底下。躲在这儿，你这辈子也就是个算死账的胖子。跟我走，我给你全东荒最大的舞台。”

　　“你凭什么？”郑浩声音有些干涩，“就凭这几颗珠子？”

　　“就凭我是方林。”方林直起身，拍了拍胸口。

　　“刚才外面那艘船看见了吗？那是龙族的战船。乾坤圈在我手上，北海龙神是我扶上去的。现在，我要回东荒建立封神宗。我要让这天下的钱，都流进我的口袋。”

　　“这饼画得有点大。”郑浩咽了口唾沫，手不自觉地摸向桌上的夜明珠。

　　“大不大，咬一口才知道。”方林一把按住他的手，“怎么样？赌一把？赢了，你是东荒财神；输了，大不了我把这身肉赔给你。”

　　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郑浩粗重的呼吸声。

　　这胖子在挣扎。他是商人，商人的本能是趋利避害。但方林开出的价码，太诱人了。不仅仅是钱，还有那份复仇的希望。

　　过了好半天，郑浩突然咧嘴一笑，那笑容里透着股子赌徒的疯狂。

　　“爷，这珠子成色不错，能抵我半年的工钱。”

　　他迅速把桌上的夜明珠扫进袖子里，动作快得连残影都出来了，然后把那个金算盘往腰上一挂，顺手抄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一口。

　　“走着！但这黑风寨的账还没结清，独眼龙欠我三个月的工钱，得让他吐出来。”

　　方林哈哈大笑，一巴掌拍在郑浩那厚实的肩膀上，差点把胖子拍趴下。

　　“屈胜！去，把那独眼龙拔出来，让他把钱给郑管家结了！少一个子儿，把他另一只眼也戳瞎！”

　　半个时辰后。

　　战船重新起航，留下了一片废墟的黑风寨和一群哭爹喊娘的土匪。

　　郑浩站在甲板上，怀里抱着个大包袱，里面全是他在寨子里搜刮来的细软。他看着脚下飞速倒退的山川，胖脸被风吹得乱颤，小眼睛里却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。

　　“宗主，咱们第一站去哪？”郑浩很快就进入了角色，手里拿着算盘随时准备记账，“既然要立宗，选址很关键。风水要好，灵气要足，最重要的是，周围得有肥羊……啊不，得有资源。”

　　方林躺在躺椅上，闭着眼养神，闻言嘴角扯了一下。

　　“不用选。”

　　“咱们回老家。”

　　“老家？”郑浩一愣。

　　“东荒，落霞山。”方林的声音有些飘忽，像是想起了什么，“那里虽然破了点，但有些账，得在那儿算才清楚。”

　　落霞山，方家祖宅所在地。

　　更是当初各大宗门围攻方家，逼死方林爷爷的地方。

　　“回去了……”方啸天坐在旁边，看着东方的天际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厉色，“也是时候给那些老朋友送请帖了。”

　　战船加速，如同一把利剑，刺向那风起云涌的东荒。

　　而在那里，一场针对封神宗的围猎大网，早已张开，只等着猎物一头撞进来。

　　只是不知道，最后到底谁是猎人，谁是猎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