舍身城的城门大开，像是一张没牙的老太太嘴，黑洞洞的，透着股阴森的凉气。
方林骑着金鹏，刚一进城，眉头就锁死了。城里没有想象中的萧条，反而热闹得有些过分。街道两旁挂满了红灯笼，仔细一看，那灯笼皮薄透光，上面还带着细微的毛孔纹理——那是人皮。
满街的百姓，无论是耄耋老者还是垂髫小儿，脸上都挂着一种诡异的幸福笑容。他们排着长队，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“供品”，朝着城中央那座金碧辉煌的广场涌去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味，像是烂熟的桃子混着生肉的味道。
“这地方……”白灵儿缩在金鹏背上，眼眶里的魂火剧烈跳动，“怨气重得快把天遮住了，可这些人为什么还在笑？”
“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是在积德。”方林冷笑一声，目光落在队伍最前方。
广场正中央，立着一尊高达十丈的纯金佛像。那佛像慈眉善目，双手捧着一朵巨大的莲花。只是那莲花不是金的，而是肉红色的，还在微微蠕动。
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汉子走到佛像前，满脸虔诚地跪下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生锈的菜刀，没有丝毫犹豫，手起刀落，竟将自己的左手小指齐根切下！
鲜血喷涌，汉子疼得浑身抽搐，脸上却笑得比哭还难看：“信徒王二，愿舍身饲佛，求来世投胎富贵人家，求佛祖保佑我儿无病无灾！”
他颤抖着将断指扔进那朵肉红色的莲花中，莲花花瓣合拢，发出一声吞咽的声响，随后泛起一阵妖异的红光。那汉子见状，竟激动得磕头如捣蒜，仿佛断指之痛是莫大的荣耀。
而他身后，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已经走上前，手里拿着剪刀，目光在怀中婴儿粉嫩的耳朵上比划着。
“疯了。”金鹏打了个寒颤，“这他娘的是一群疯子！”
方林没说话，只是从金鹏背上一跃而下。
他重重落在广场中央，脚下的青石板瞬间龟裂。巨大的动静吓得那妇人手一抖，剪刀掉在地上。
“什么人！敢惊扰佛爷进食！”
“是魔头！这人身上有杀气，是来坏我们功德的！”
原本排队献祭的百姓瞬间炸了锅。他们没有逃跑，反而一个个红着眼，像是护食的野狗，恶狠狠地盯着方林。
方林无视了周围的咒骂，径直走到那尊纯金佛像前。他伸出手，在那冰冷的金属表面摸了摸。
“好一副慈悲相。”方林轻声说道，“可惜，肚子里装的全是屎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猛地抬起右臂，乾坤圈化作一道金光，狠狠砸在佛像的肚子上。
“轰隆——！”金屑纷飞。那尊看着庄严无比的佛像，竟像个薄皮鸡蛋一样碎裂开来。
没有金光普照，只有腥臭冲天。
佛像的中空腹腔里，密密麻麻地塞满了还在跳动的心脏、尚未腐烂的断肢，以及无数张痛苦扭曲的生魂面孔。它们被一种黏稠的黑色液体粘合在一起，组成了一颗巨大的、还在搏动的“莲花芯”。
那些生魂在哀嚎，在尖叫，声音刺破了原本祥和的假象。刚才那个断指的汉子呆呆地看着这一幕，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捂住了嘴。
但下一秒，爆发出来的不是恐惧，而是更深的愤怒。
“你毁了金身！你毁了我们的福报！”
“那是通往极乐世界的船票啊！你怎么敢！”
“打死他！打死这个魔鬼！”
无数百姓捡起地上的石头、烂菜叶，甚至挥舞着刚刚用来自残的刀剪，朝着方林冲了过来。他们的眼神里没有理智，只有被洗脑后的狂热与绝望。
“这就是你要救的人？”白灵儿落在方林身后，白骨鞭甩出一道气墙，挡住了飞来的杂物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悲凉。
“他们不是人。”方林看着那些扭曲的面孔，眼神冰冷，“他们是牲口。被人圈养起来，等着宰杀的牲口。”
“阿弥陀佛。”一声浑厚的佛号突然从城主府方向传来，压过了嘈杂的人声。
一个身穿大红袈裟、肥头大耳的和尚脚踏虚空而来。他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、令人作呕的慈悲笑容，手里捏着一串念珠，每一颗珠子都是一颗缩小的人头骨。
舍身城城主，慈悲法师。
“施主，你着相了。”慈悲法师停在半空，居高临下地看着方林，“肉身不过是一具臭皮囊，充满了污秽与罪孽。贫僧教导他们舍弃皮囊，是为了帮他们洗清罪孽，早登极乐。这是大功德，大慈悲。”
“你管这叫慈悲？”方林指着那堆还在蠕动的烂肉，“把活人变成肥料，把生魂炼成法宝，这也是功德？”
“当然。”慈悲法师双手合十，一脸悲天悯人，“我不入地狱，谁入地狱？为了众生解脱，贫僧愿背负这杀孽。倒是施主你，毁坏佛像，断人善缘，这才是真正的魔道行径。”
底下的百姓听到这话，更是群情激愤，恨不得扑上来咬方林一口肉。
“好一张利嘴。”方林笑了，笑得有些狰狞。
他猛地一拍胸口，《封神图鉴》自行飞出，悬浮在半空。书页哗啦啦翻动，最后停在了一页画着“判官执笔”的页面上。
“既然你说你有功德，那咱们就来算算账。”
方林手指一点图鉴，一道血红色的光柱瞬间笼罩了慈悲法师。
“业火判官，开！”那是《封神榜》中记载的阴司铁律，专判善恶，不问修为。
在红光的照耀下，慈悲法师身上那层神圣的金光瞬间剥落。取而代之的，是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气。那黑气中，无数冤魂在撕咬他的血肉，数不清的婴儿在他耳边啼哭。
他的袈裟变成了人皮，他的念珠变成了眼球，他那张肥硕的脸，变成了一张长满獠牙的猪脸。
“啊——！这是什么妖法！”慈悲法师惊恐地尖叫，他引以为傲的愿力护盾在这红光面前毫无作用。
底下的百姓愣住了。他们眼中的活佛，怎么变成了这副鬼样子？
“妖法？”方林脚下一踏，整个人如炮弹般冲天而起。
他没有动用任何灵力神通，只是单手抓着火尖枪，纯粹依靠肉身的力量，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。
“这是审计！”火尖枪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慈悲法师的胸膛，将他整个人钉在半空。
“你不能杀我，我是西漠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方林手臂发力，像扔垃圾一样，连人带枪狠狠甩了出去。
一声巨响，慈悲法师被硬生生钉在了百丈高的城墙上。火尖枪嗡嗡震颤，枪尾还在剧烈晃动。
与此同时，方林腰间的传音符突然亮了起来，里面传出郑浩那兴奋到变调的声音：
“宗主！干得漂亮！刚才那一幕我用留影石录下来了！我已经把这影像传遍了西漠黑市，现在‘佛门开光法器’的价格暴跌三成！我正带着人疯狂做空，这一波咱们至少能赚五百万灵石！对了，那老秃驴的袈裟看着不错，扒下来能卖个好价钱！”
方林嘴角抽了抽，这死胖子，钻钱眼里去了。
他没理会郑浩，转过身，看着底下那些呆若木鸡的百姓。
“看清楚了吗？”方林指着城墙上那个正在惨叫的怪物，“这就是你们供奉的佛。他吃你们的肉，喝你们的血，还要你们跪着谢恩。”
人群中，那个断指的汉子突然跪在地上，嚎啕大哭。紧接着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哭泣，那是一种信仰崩塌后的崩溃。
“哭有个屁用。”方林冷哼一声。
他双手结印，眉心处那道若隐若现的“心魔印”似乎感应到了什么，剧烈跳动了一下。
“青莲净世，业火焚天！”
方林掌心涌出一团青色的火焰。这不是普通的三昧真火，而是融合了那一丝“截天”道韵的净化之火。
火焰落地，瞬间化作一片青色的火海，席卷全城。
这火不烧人，只烧那满城的虚伪。
那些人皮灯笼在火中化为灰烬，那些被施加了咒印的佛像纷纷崩碎。百姓们惊恐地发现，自己身上那些为了“祈福”而留下的伤疤，在火光中竟然停止了流血，那种被洗脑的狂热感也随着黑烟消散。
方林站在火海中央，衣袍猎猎，宛如一尊真正的杀神。
“舍身城，从今天起，改名。”方林的声音传遍全城，“叫‘断头城’。谁敢再让你们割肉，就砍了他的头。”
就在这时，城墙上那个还没死透的慈悲法师，突然发出了一阵诡异的笑声。
“嘿嘿，方林，你以为你赢了吗？”
慈悲法师一边吐血一边狂笑，眼神怨毒地盯着方林，“地宫开了，他在等你，他在等你回家……”
“轰隆隆——”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，广场中央那个被方林砸碎的佛像基座突然塌陷。
一个巨大的地下入口显露出来，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，带着一股比舍身城还要浓郁千倍的檀香味。
方林眉头一皱，走到洞口边缘往下看去。
只见那深不见底的地宫深处，并没有什么金银财宝，只有一座孤零零的石台。
石台上坐着一尊石佛，那石佛没有穿袈裟，而是一身长衫，手里也没拿念珠，而是拿着一卷书。
最让方林瞳孔收缩的是，那石佛的脸。
五官轮廓，眉眼鼻梁，竟然和方林长得一模一样！
甚至连方林嘴角那抹习惯性的、带着几分嘲讽的弧度，都刻画得惟妙惟肖。
“那是……”白灵儿凑过来一看，吓得魂火差点熄灭，“公子，那是你的石像？！”
方林死死盯着那尊石佛，感觉眉心的刺痛感瞬间强烈了十倍。那不仅仅是长得像，那石像里似乎封印着某种和他血脉相连的东西。
“回家？”方林喃喃自语，手里的火尖枪握得咯吱作响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西方那座隐没在云端的雷音寺。
“原来这盘棋，你们下了这么久。”方林深吸一口气，纵身跳入那漆黑的地宫入口。
“既然给我留了座，那老子就去坐坐看。我倒要看看，是这石头硬，还是我的命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