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休止的下坠，耳边的风声像是无数厉鬼在尖啸，越往下，那股令人作呕的檀香味反而越淡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、焦热的硫磺味，混合着陈年血痂的腥气。
头顶上方，那个原本被方林轰开的缺口突然亮起刺目的金光。雷音寺虽然塌了金顶，但那是西漠的脸面，底蕴还在。
十八道金色的光柱从废墟四周冲天而起，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“卍”字法网，兜头罩下。法网之上，密密麻麻坐满了虚幻的佛影，每一个都在念诵着《往生咒》。
“万佛朝宗大阵！”孔烈在下坠中惊呼，脸色惨白，“这是要把我们直接炼化在半空！这阵法连望仙境都能炼成舍利子！”
那金色的法网带着千万钧的重压，下坠的速度瞬间变成了被挤压的迟滞。方林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，皮肤表面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珠。
“炼我？”方林在虚空中强行稳住身形，脚下踩爆一团空气。他抬头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法网，嘴角勾起一抹狞笑。
“正好，老子也想看看，是你们的锅硬，还是我的火旺。”
他没有用火尖枪去捅，而是猛地撕开了胸口的衣襟，露出了那本已经滚烫到发红的《封神图鉴》。
“东荒的兄弟们，来活了！”
方林单手结印，狠狠拍在图鉴之上。
“封神台，跨界链接！坐标：西漠雷音寺！传送，全开！”
……
东荒，落霞山。
那座高达九丈九尺的封神台，此刻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召唤，原本平静的台面瞬间爆发出贯穿天地的光柱。
台下，早已集结完毕的三千“封神卫”——那是经过郑浩精挑细选、又被屈胜魔鬼训练过的精锐，此刻一个个眼冒绿光。
“都听好了！”郑浩站在最前面，手里拿着扩音法宝，那身肥肉因为激动而乱颤，“宗主说了，西漠遍地是黄金，雷音寺的瓦片都是灵材！这趟出差，不仅包吃包住，抢到的全是绩效！”
“杀！”
“为了绩效，不对，为了宗主！”
光柱轰然炸开，空间如同镜面般破碎，露出一条通往未知的虚空通道。
……
西漠，雷音寺上空。
就在那“卍”字法网即将把方林等人压成肉泥的瞬间，一道更加蛮横、更加霸道的空间波动，硬生生在法网中央撕开了一个大口子。
“轰隆——！”一只巨大的脚丫子，穿着破草鞋，率先从虚空中踏了出来，一脚踩碎了三个虚幻的佛影。
紧接着，是一根粗大的狼牙棒，带着呼啸的风雷之声，横扫而出。
“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我老板！”
屈胜那标志性的大光头从虚空中钻出，浑身肌肉如铁水浇筑，潜龙境巅峰的气息毫无保留地爆发。他身后，三千封神卫如同蝗虫过境，嗷嗷叫着冲了出来。
“那是援军？！”孔烈看傻了眼。他这辈子没见过这种打法，这哪里是修仙者，这简直就是一群土匪下山。
但这还只是开胃菜，虚空通道再次震动，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缓缓溢出。那不是普通的灵力，那是纯粹的、压抑了二十年的杀意。
一个身穿青色布衣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。他手里没有兵器，只有一双布满老茧的手。他的头发半黑半白，脸上带着岁月的风霜，但那双眼睛，却比方林还要疯狂，还要赤红。
方啸天。曾经的方家家主，如今封神榜敕封的“太上榜灵”，望仙境强者。
他站在半空，目光扫过四周那些惊慌失措的僧兵，最后落在雷音寺深处那几道升腾而起的强者气息上。
“老秃驴！”方啸天深吸一口气，声音如同惊雷炸响，震得整个红河谷都在颤抖。
“二十年了！把我老婆，还给我！！！”
随着这一声怒吼，方啸天身后浮现出一卷巨大的封神榜虚影。他单手一抓，虚空中的灵气被强行凝聚成一只遮天大手，对着那“万佛朝宗大阵”狠狠拍下。
那张不可一世的金色法网，在这一巴掌下，脆弱得像张厕纸，瞬间崩碎。
“爹！”方林在下方喊了一声。
方啸天低头，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的儿子，眼底闪过一丝心疼，但转瞬即逝，变成了绝对的信任。
“儿子，上面交给我。”方啸天没有多余的废话，转身冲向了那几道赶来的菩萨气息，“谁敢下去，先从老子尸体上跨过去！”
“收到。”方林咧嘴一笑，心中的大石落地。
有了老爹这个望仙境堵门，再加上那群如狼似虎的封神卫，这雷音寺的地面战场算是稳了。
“走！我们去拆违建！”
方林调转枪头，带着慕容真和白灵儿，借着阵法破碎的间隙，加速坠入那漆黑的深渊。
……
地狱入口，第十七层与第十八层的交界处。
这里没有光，只有无尽的黑暗。黑暗中漂浮着无数残肢断臂，那是千百年来试图闯入或者逃出的生灵留下的痕迹。
一道巨大的石门横亘在前方，挡住了去路。石门上没有锁，只有一张脸。
那张脸镶嵌在石门正中央，双目紧闭，面容扭曲，似乎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。
方林停下脚步，看着那张脸，眉头微微皱起，有点眼熟。
“这是姬无双？”白灵儿倒吸一口凉气，指着那张脸，“大周武圣？他不是被公子你变成了石像守大门了吗？”
“那是肉身。”方林眼神冰冷，“看来这帮秃驴废物利用玩得很溜啊，肉身留给我看门，神魂却被拘到这里当看门狗。”
似乎是听到了名字，石门上的脸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，只有两团跳动的鬼火。
“方林……”姬无双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，充满了怨毒与癫狂，“杀了我，或者被我杀，佛祖说，只要吃了你，我就能重塑金身……”
石门震动，无数黑色的触手从门缝里伸出来，每一根触手上都长满了倒刺和利齿，那是经过地狱魔气改造后的变异神魂。
“哥，小心！这是魔化神魂，物理攻击无效！”慕容真急切地喊道，右半边脸上的魔纹开始发烫。
“无效？”方林站在原地动都没动，甚至把火尖枪都收了起来。
他看着那张扭曲的大脸，眼中没有丝毫怜悯，只有一种看垃圾的漠然。
“姬无双，你活着的时候是武圣，我还要敬你三分力气。现在你变成了这副鬼样子，也就是个数据流。”
方林抬起右手，掌心之中，《封神图鉴》的金光凝聚成一支判官笔的虚影。
“我是执榜人。”方林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规则之力。
“在封神榜的辖区里，我说你死，你就得死。我说你不存在，你就连灰都不剩。”
他对着虚空，轻轻划了一道横线。
“封神敕令：抹除。”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，没有绚丽的光影，只有一种诡异的寂静。
那些张牙舞爪的触手瞬间僵硬，然后像是一幅被橡皮擦擦掉的铅笔画，从末端开始一点点消失。
“不，这是什么，我的力量，不！！！”
姬无双发出绝望的惨叫，但声音也随着身体的消失而变得断断续续。
不到三息时间，巨大的石门轰然崩塌，连同姬无双那最后的残魂，彻底消散在虚无之中。
这就是现在的方林，在吸收了文殊的愿力，开启了封神领域之后，对于这种灵体类的存在，他已经拥有了近乎“管理员”的权限。
“这里的会员，我给你销户了。”
方林跨过碎石，没有回头看一眼。
前方，就是第十八层。
……
穿过石门，世界突然安静了。
上面震天的喊杀声、爆炸声，在这里统统消失不见。
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，空旷得让人心慌。溶洞的四壁上，钉满了暗红色的铁钉，每一根铁钉上都延伸出一条粗大的锁链，汇聚向溶洞的中央。
那些锁链不是金属打造的，而是一节节白骨串成的，骨节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金色梵文，散发着镇压一切的恐怖气息。
在锁链的尽头，悬空吊着一个巨大的黑色牢笼。牢笼里，没有狰狞的魔头，也没有凶恶的怪兽。
只有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，她背对着入口，双手被高高吊起，长发如瀑布般垂落，遮住了身形。虽然看不清面容，但那股子清冷、孤傲的气质，即便是在这地狱深处，也像是一朵盛开在淤泥里的白莲。
“娘……”方林的声音在颤抖，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。
二十年的寻找，无数次的生死搏杀，从东荒到西漠，从人到神。
这一刻，所有的委屈、愤怒、疲惫，都在这个背影面前化作了眼眶里打转的热流。
听到声音，那白衣女子的身体微微一僵，锁链发出哗啦啦的轻响。
她缓缓转过身，那是一张略显苍白，却美得惊心动魄的脸。岁月似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，只是那双眼睛……
方林瞳孔猛地收缩，女子的左眼是如血般的赤红，右眼却是深邃如海的幽蓝。
红如三昧真火，蓝似北海寒冰。那不是异变，那是本源。
方林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眉心，体内那两股一直互相冲突又互相融合的力量，在这一刻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共鸣，原来这才是真相。
“林儿？”女子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，像是怕大声一点就会把这个梦震碎。
“是你吗？”方林再也忍不住，“噗通”一声跪在地上，膝盖砸碎了坚硬的岩石。
“娘！不孝儿方林，来接您回家了！”
他猛地磕了一个头，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。
女子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，那双异色的瞳孔里瞬间蓄满了泪水。她想要伸手去扶，却被锁链扯住了手腕，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“傻孩子……”女子又是哭又是笑，眼中满是慈爱，但紧接着，她的脸色突然大变。
她猛地看向方林身后的黑暗深渊，那双异色的瞳孔里爆发出惊恐的光芒。
“快走！！！”女子的声音变得尖锐凄厉，“带着你爹快走！封印松动了！它是故意放你进来的！”
“它？”方林一愣，还没来得及反应。
整个第十八层地狱突然剧烈震颤起来，方林脚下的地面开始龟裂，一股古老、邪恶、宏大到让人灵魂都要冻结的气息，从地底深处缓缓苏醒。
那不是针对某一个人的杀意，那是视万物为刍狗的漠然。
一个低沉的笑声，像是从地壳深处传来，又像是直接在方林的脑海中响起。
“好孩子……”
“多亏了你身上的封神榜气息，这扇关了我几万年的门，终于开了一条缝。”
方林猛地回头，只见在他刚刚进来的入口处，那原本空无一物的黑暗中，缓缓睁开了一只眼睛。
一只巨大的、紫色的、竖立的魔瞳，仅仅是一道目光，方林胸口的《封神图鉴》便发出一声哀鸣，金光瞬间黯淡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