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顶之上,风停了。不是自然停的,是被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硬生生按住的。
方林站在汉白玉铺就的广场边缘,脚下是刚刚崩塌的天王殿废墟,头顶是那尊悬浮在半空、浑身散发着青色佛光的文殊菩萨意志投影。
但这会儿,方林的眼里没有菩萨,只有那头狮子。
那头青毛狮子趴在文殊座下,巨大的头颅低垂着,脖子上套着金色的项圈,勒进肉里三寸,伤口处没有血流出来,只有脓水。它的四肢被铁钉钉穿,为了防止它乱动,琵琶骨上还穿了两根刻满经文的锁链。
它看着方林,那双原本属于猛兽的浑浊眼睛里,流露出的却是一个老人的慈祥与愧疚,还有求死的哀求。
“少爷,走……”狮子的喉咙里发不出人声,只能通过神识传出一道微弱到随时会断的意念。
“忠叔。”方林往前走了一步,手里的火尖枪拖在地上,划出一道刺耳的火星。
“别过来!”文殊菩萨没开口,那青狮却突然发狂。它猛地挣扎起来,不顾琵琶骨被撕裂的剧痛,张开血盆大口,对着方林发出威胁的咆哮,“滚!快滚!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!”
它想把方林吓走。就像二十年前那个雨夜,老管家拿着一把断刀,把年幼的方林推进密道,然后转身冲向那群黑衣人时一样。
“孽畜,安分点。”文殊菩萨眉头微皱,手中的玉如意轻轻敲在青狮的脑门上。
一声脆响,青狮的头骨塌陷了一块,庞大的身躯瞬间瘫软,像是一堆烂泥瘫在莲台边,只有胸口还在微弱起伏。
“方施主,你看。”文殊菩萨指着脚下的青狮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,“这便是执念。它本来只是一介凡人,因为执念太深,死后不入轮回。贫僧赐它狮身,让它常伴佛前听经,这是它的造化。你若执迷不悟,下场便如这狮子一般。”
“造化?”方林停下脚步,距离文殊只有十丈。
他抬起头,脸上没有表情,连那标志性的嘲讽笑容都消失了。只有眼角的血泪已经干涸,在脸上留下了两道暗红色的痕迹。
“把人变成畜生,还要人感恩戴德。这就是你们雷音寺的道理?”
“众生平等,人与畜生又有何异?”文殊居高临下,青色的佛光在他脑后化作一轮光圈,“方林,你身负大气运,又掌握着那件禁忌之物。只要你肯皈依,贫僧保你做这西漠的‘斗战佛子’,地位仅在佛祖之下。你方家的血仇,也可一笔勾销。”
“一笔勾销?”方林歪了歪头,“那我爹的眼睛,我娘的自由,还有忠叔这身皮,找谁算?”
“那是代价。”文殊的声音突然变得宏大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为了镇压那地狱之下的魔祖,为了这天下苍生,牺牲区区一个方家,难道不值得吗?”
“值得你大爷。”方林没有任何征兆地动了。
脚下的汉白玉广场瞬间炸裂,他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,火尖枪裹挟着三昧真火,直刺文殊的眉心。
“冥顽不灵。”文殊摇了摇头,甚至没有起身。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点在虚空。
“定。”一个字,言出法随。
方林感觉周围的空间瞬间凝固成了铁板。那不是灵力的束缚,是规则的压制。望仙境的大能,已经触碰到了法则的边缘,而文殊作为西漠巨头,调动的更是整个佛国的规则。
火尖枪停在文殊眉心三寸处,无论方林如何催动真元,都无法再进分毫。
“方家血脉,本就是开启魔祖封印的钥匙,也是加固封印的燃料。”文殊看着近在咫尺的方林,眼神冷漠,“你母亲是最好的容器,而你,是备用的。既然你不肯配合,那贫僧就帮你把这身反骨剔了。”
文殊的手指缓缓下压,一股无法形容的剥离感袭来。方林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从肉体里往外拽,血液在沸腾,仿佛要破体而出。
“啊——!”方林发出痛苦的嘶吼,全身的毛孔都在渗血。
“看到了吗?这就是宿命。”文殊的声音如同魔音灌耳,“你以为你在反抗,其实你走的每一步,都在我们的算计之中。把你炼成佛子,再把你母亲炼成镇魔石,这西漠便可再享万年太平。”
“算计你妈……”方林咬碎了牙齿,满嘴是血。
他的意识开始模糊,视线里只剩下那片令人绝望的青光。
真的要输了吗?就像那个老和尚说的,一切都是徒劳?
就在方林的意识即将沉沦的瞬间,他胸口一直滚烫的《封神图鉴》突然震动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遇到敌人的预警,而是一种像是孩子见到了母亲的悸动。
图鉴自行飞出,悬浮在方林头顶。狂风吹过,书页哗啦啦翻动,越翻越快,最后翻到了从未打开过的最后一页。
金光炸裂,那一页上,没有狰狞的神魔,也没有威严的帝王。
只有一个女子,一身白衣,站在落霞山的桃花树下,回过头,眼神温柔地看着画外的人。
那是方林的母亲,而在画像旁边,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,字迹方林无比熟悉:
**吾儿方林,见字如面。若有一天你能看到这里,说明娘没能护住你。别怕,娘把自己炼进了榜里。这封神榜,听你的。**
方林的大脑一片空白,紧接着,一股酸涩到极致的情绪涌上心头,化作了足以焚烧九重天的烈火。
原来母亲不是失踪,也不是单纯被抓。她是封神榜的上一任主人,或者是榜灵!
她把自己最后的底牌,留给了儿子。
“娘……”方林眼角的血泪再次涌出。
他猛地抬起头,死死盯着面前高高在上的文殊。那眼神不再是挣扎,而是像看着一个死人。
“你刚才说,我是备用的容器?”
方林的声音沙哑,却透着一股来自远古的寒意。
“那你就睁大狗眼看清楚,老子到底是什么!”
方林猛地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《封神图鉴》上。
“以吾十年寿元为祭!”
方林满头黑发瞬间白了一半,原本紧绷的皮肤也出现了一丝干枯的纹理。但他身上的气息,却在这一刻突破了潜龙境的极限,不是修为的突破,是位格的飞跃。
“封神领域,开!”以方林为中心,一道金色的波纹横扫而出。
这波纹所过之处,青色的佛光瞬间崩碎,凝固的空间像玻璃一样炸裂。文殊菩萨那原本坚不可摧的意志投影,在这金色波纹面前,竟然开始剧烈颤抖,像是遇到了天敌。
“这是什么?!封神榜怎么可能有这种力量?!”
文殊终于慌了。他发现自己与西漠天道的联系被切断了。在这金色的领域里,没有佛,没有魔,只有一条唯一的规则——
“在这里,我是爹,你是孙子。”方林一步跨出,瞬间挣脱了束缚。
他没有用枪,而是直接伸出手,一把掐住了文殊投影的脖子。
“你不是喜欢高高在上吗?”方林手臂发力,将那尊百丈高的法相硬生生按得跪了下来。
“你不是喜欢把人变成畜生吗?”
“那今天,我就让你尝尝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滋味!”
方林抬起脚,狠狠地踩在文殊那张宝相庄严的脸上。
整个金顶都在震颤。文殊的半张脸被踩进了地里,金色的佛血飞溅。
“混账!我是文殊!我是望仙境!你敢辱我?!”文殊咆哮着,想要调动愿力反击,却发现体内的力量如泥牛入海,根本不受控制。
“望仙境?”方林冷笑,脚下用力碾动,“在我的领域里,你是玉皇大帝也得给我盘着!”
“圣心!灵儿!开饭了!”方林一声暴喝。
“来了!”早已在旁边等候多时的白灵儿,身后骨翼一展,化作一头巨大的白骨凤凰,发出一声凄厉的凤鸣,直接扑向文殊那正在溃散的法相。
“不要!住手!这愿力有毒!你会……”
“毒死也比饿死强!”白灵儿根本不管,张开大嘴,对着文殊的肩膀就是一口。
与此同时,方林手中的火尖枪再次亮起。
这一次,枪尖上没有火,只有一种灰蒙蒙的气息。那是他在万佛窟下领悟的“截天”真意,也是封神榜赋予他的刑罚之权。
“这一枪,是为了忠叔。”
方林双手握枪,对准文殊的后心,狠狠刺下。
“截天·断道!”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,只有一声轻微的气泡破裂声。
文殊菩萨的意志投影,在这一枪之下,彻底崩解。无数青色的光点飘散,那是他修炼了数千年的愿力精华,此刻却成了白灵儿的养料。
“方林,你会后悔的,魔祖出世,天地皆灭……”
文殊最后的声音在空中回荡,带着无尽的怨毒与诅咒。
“灭就灭。”方林拔出长枪,身体晃了晃,差点摔倒。
燃烧十年寿元的代价是巨大的,他现在的身体就像是一个漏风的筛子,虚弱到了极点。
但他还是强撑着站稳,走到那头已经奄奄一息的青狮面前。
“忠叔。”方林扔掉火尖枪,跪在地上,双手颤抖着去解那个金色的项圈。
青狮费力地睁开眼,看着眼前这个满头白发的青年,眼角流下一滴浑浊的泪。
它伸出舌头,想要舔舔方林的手,却因为舌头上被穿了钉子,只能发出一声呜咽。
“没事了,咱们回家。”方林用力掰开项圈,指甲崩断了也浑然不觉。
随着“咔哒”一声,项圈落地。
青狮的身躯开始缩小,慢慢变回了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。他浑身是伤,琵琶骨上还挂着铁链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“少爷,老奴,没给方家丢脸……”忠叔颤巍巍地伸出手,想要摸摸方林的脸,手举到一半,却无力地垂了下去。
“忠叔!”方林一把抓住那只手,体内的封神神力不要钱一样往老人体内灌。
“别费劲了……”忠叔咳出一口黑血,脸上露出一丝解脱的笑,“老奴的神魂,早就碎了,能见到少爷,值了……”
“少爷,夫人就在下面……”忠叔的手指指向前方。
那里,随着文殊投影的消散,雷音寺的金顶大殿轰然倒塌,露出一个漆黑的深渊入口。
一股比万佛窟还要浓郁百倍的魔气,正从里面喷涌而出。隐约间,能听到一阵阵铁链撞击的声音,那是来自地狱深处的召唤。
“去吧,别让夫人,等太久……”忠叔的声音越来越轻,最后彻底消失。他的身体化作点点星光,消散在西漠的风中。
方林保持着跪姿,手里抓着一把空气。
那一头半黑半白的头发在风中狂舞,背影萧瑟得像是一座孤坟。
“郑浩。”方林的声音很轻,却冷得让人骨头发寒。
“在……”郑浩从废墟后面爬出来,甚至不敢大声喘气。
“把这雷音寺的金砖,都给我撬了。”方林指着脚下的废墟,“一块都别给他们留。”
说完,他捡起火尖枪,没有回头,径直走向那个喷涌着魔气的深渊入口。
“哥,等等我。”慕容真擦干眼泪,快步跟上。白灵儿打了个饱嗝,身上的气息已经暴涨到了潜龙境巅峰,也默默地跟在身后。
孔烈带着一群孔雀营的妖修,看着那个走向地狱的背影,一个个握紧了手中的刀。
“宗主,下面是十八层地狱。”孔烈喊道,“那是死路!”
方林脚步一顿,他站在深渊边缘,低头看着那无尽的黑暗。
“死路?”方林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。
“我娘在下面。”
“就算是阎王殿,老子也要把它拆成平房。”
方林纵身一跃,像是一只扑火的飞蛾,义无反顾地坠入那片囚禁了母亲二十年的黑暗之中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