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眼睛太大了，它不是长在脸上，而是直接镶嵌在虚空里，占据了方林视野的三分之二。

　　紫色的瞳孔竖立着，像是一道撕裂天地的伤疤。没有杀气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看蚂蚁搬家的戏谑和漫长岁月堆积出来的无聊。

　　方林胸口的《封神图鉴》像是遇到了天敌，滚烫得几乎要烙进肉里，金光被压缩到了极致，只能勉强护住心脉。

　　“别看它！”白衣女子，方林的母亲慕容婉，不顾手腕上被扯得鲜血淋漓的伤口，猛地扑过来，用那瘦弱的身躯挡在方林面前。

　　她背后的白衣瞬间被那道目光灼烧成灰烬，露出背脊上纵横交错的鞭痕。

　　“林儿，快走！这是魔祖罗睺的真身投影！封神榜压不住它，现在的你根本不是对手！”

　　慕容婉的声音在颤抖，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。二十年，她日夜面对着这个怪物，那是比死亡更深沉的折磨。

　　方林没动，他看着母亲背上那些还没愈合的伤口，看着她为了保护自己而瑟瑟发抖的肩膀。他伸出手，轻轻环住母亲的腰，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。

　　久违的温度，带着淡淡的血腥味，却让方林那颗一直悬在半空的心，终于落了地。

　　“娘，我走了两万里路，杀了数不清的人，不是为了来看一眼就跑的。”

　　方林抬起头，将母亲轻轻拉到身后。他擦了擦眼角的血泪，嘴角那个标志性的、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容重新浮现，只是这一次，笑意没达眼底，全是冰碴子。

　　“罗睺是吧？想出来透气？”方林看着那只巨大的紫色魔瞳，手中火尖枪挽了个枪花，枪尖指地，划出一道刺目的火线。

　　“排队。等我把这破烂地狱拆了，你爱去哪去哪。”

　　“狂妄。”一声叹息，突兀地在这封闭的空间里响起。

　　这声音不是来自魔祖，而是来自头顶。

　　原本漆黑的岩顶突然变得透明，无数金色的莲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。每一片花瓣落地，都化作一个金色的梵文，将方林刚刚凝聚起来的气势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
　　一道虚幻的身影，盘坐在最大的那朵莲花上，缓缓降临。

　　他看不清面容，因为他全身都由纯粹的光组成。他一出现，那股令人作呕的檀香味瞬间浓郁了百倍，甚至盖过了地狱里的硫磺味。

　　西漠佛国之主，如来意志化身。

　　“方施主，你越界了。”

　　如来的声音很轻，却像是重锤一样敲在方林的心脏上，“这第十八层地狱，乃是洪荒破碎后的一块补天石所化。你母亲，便是这石中的阵眼。她若动，魔祖出，洪荒灭。”

　　“所以呢？”方林歪了歪头，像是在听一个笑话。

　　“所以，为了天下苍生，为了亿万生灵，请方施主大义灭亲。”

　　如来抬起手，掌心向下。一股无形的规则之力笼罩下来，不是攻击，而是一种“道理”。他在用整个西漠的因果，逼方林低头。

　　“只要你肯离去，贫僧许你方家万世荣华。你父亲，可入灵山封佛；你，可掌西漠兵权。”

　　慕容婉脸色惨白，她死死抓着方林的手臂，指甲嵌入肉里：“林儿，别听他的！快走！娘不走，娘留在这……”

　　“听听，多划算的买卖。”方林打断了母亲的话，他看着高高在上的如来，笑出了声。

　　“用一个女人的自由和痛苦，换天下的太平。你们这算盘打得，我在东荒都听见了。”

　　方林往前迈了一步，脚下的岩石瞬间粉碎。

　　“但我这个人，书读得少，不懂什么大义。我只知道，小时候打雷，是我娘抱着我哄我睡；我饿了，是我娘给我煮面；我被人欺负了，是我娘拿着扫帚追了那人三条街。”

　　方林深吸一口气，体内的血液开始沸腾，那是燃烧寿元后的回光返照，也是彻底的爆发。

　　“如果这天下太平，需要我娘受罪来换……”

　　方林猛地抬起头，双眼之中，红蓝异色光芒暴涨，与母亲的瞳孔如出一辙。

　　“那这天下，不要也罢！”

　　方林胸口的《封神图鉴》仿佛感应到了主人那决绝的意志，自行飞出。书页疯狂翻动，最后定格在那张慕容婉的画像上。

　　画像中的女子，似乎活了过来，从书中走出，与现实中的慕容婉重叠。

　　刹那间，一股古老、尊贵、统御诸天的气息，从慕容婉那瘦弱的身体里爆发出来。她是封神榜的上一任主人，是这件天道神器的“器灵”！

　　“娘，借个火！”方林大吼一声，一把抓住悬浮在空中的封神榜。

　　慕容婉眼中闪过一丝决然，她不再劝阻，而是反手握住儿子的手，将自己体内残存的本源之力，毫无保留地灌入封神榜中。

　　“母子同心，截天！”封神榜金光大作，不再是柔和的守护之光，而是化作了一柄开天辟地的金色巨斧虚影。

　　如来那张原本淡然的光脸，终于变了颜色。

　　“疯子！你们方家全是疯子！魔祖出世，你们也活不了！”

　　“那就不劳你费心了！”

　　方林双手握住火尖枪，封神榜化作流光缠绕在枪身之上。翻天印的力量被压缩在枪尖一点，三昧真火与北海冰煞螺旋交织。

　　这一击，没有招式名字，只有纯粹的破坏。

　　“给我，开！！！”方林整个人化作一道红蓝金三色交织的洪流，逆流而上，对着那根锁住母亲、连接着地狱穹顶的主阵锁链，狠狠劈下。

　　一声足以震碎灵魂的巨响，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。

　　紧接着，一道细微的裂纹，出现在那根刻满梵文的白骨锁链上。

　　裂纹迅速蔓延，瞬间布满整根锁链，然后传导至整个穹顶，传导至那十八道金色的“卍”字封印。

　　如来的意志化身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，在那恐怖的反震之力下，寸寸崩裂。

　　“不——！！！”伴随着如来的惨叫，整个雷音寺的地基，塌了。

　　第十八层地狱，炸开了。

　　漫天碎石与金光中，方林一把抱住脱困的母亲，背后的空气炸开，借助那股爆炸的推力，向着上方那个唯一的出口冲去。

　　“林儿……”慕容婉靠在儿子怀里，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
　　“没事了，娘，咱们回家。”

　　方林强忍着体内经脉寸断的剧痛，脸上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。

　　就在他们冲出地狱入口的瞬间，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反馈，顺着封神榜涌入方林体内。那是打破了旧规则、释放了新混乱后，天道给予“破局者”的馈赠。

　　潜龙境的瓶颈，像是一层窗户纸，瞬间被捅破。

　　望仙境！

　　方林抱着母亲，悬浮在半空。脚下，是正在崩塌的雷音寺废墟；头顶，是方啸天和三千封神卫目瞪口呆的脸。

　　“老婆！”方啸天扔掉手里半死不活的文殊菩萨，像个孩子一样哭着扑了过来。

　　一家三口，在这漫天烟尘中，终于团聚。

　　然而还没等他们庆祝，脚下的深渊里，那个原本被锁链镇压的地方，突然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爆鸣声。

　　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，风停了，沙停了，连天上的云都凝固了。

　　一只苍白、修长、指甲漆黑的手，缓缓攀上了深渊的边缘。

　　紧接着一个身穿黑袍、长发披肩的男子，优雅地从地狱深处走了出来。

　　他看起来很年轻，甚至有点儒雅，但当他站直身体的那一刻，整个西漠的阳光都黯淡了下来，仿佛这天地间，只剩下他那一抹极致的黑。

　　魔祖，罗睺。

　　他并没有像传说中那样大开杀戒，也没有仰天长啸。

　　他只是伸了个懒腰，像是刚刚睡醒的午后闲人。然后，他抬起头，那双紫色的眸子穿过人群，精准地落在了方林身上。

　　方林浑身僵硬，刚刚突破望仙境的喜悦瞬间消散。他下意识地握紧了火尖枪，挡在父母身前。

　　罗睺看着如临大敌的方林，突然笑了。那笑容很诡异，带着三分欣赏，七分玩味。

　　“好孩子。”罗睺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洪荒，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众生的心头。

　　“谢谢你，帮我开了门。”他对着方林微微颔首，像是在致谢一个帮他开门的门童。

　　“作为回报，这西漠的三千里佛土，我帮你平了。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罗睺轻轻打了个响指。

　　方林身后，那座屹立了万年、象征着西漠最高权力的雷音寺主殿，连同里面供奉的万千佛像，在一瞬间，毫无征兆地化作了漫天齑粉。

　　连渣都没剩，方林咽了口唾沫，只觉得头皮发麻，他好像真的放出了一个不得了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