篝火被惨绿色的阴风压得只有豆粒大小，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，透着一股子陈年棺材板掀开后的霉味。
慧明小沙弥吓得手里的烤兔都掉了，整个人缩成一团，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方林却没动，只是慢条斯理地捡起掉在地上的烤兔，吹了吹上面的灰，咬了一口。
“肉香不香贫僧不知道，但你这嘴确实挺臭。”方林嚼着兔肉，眼皮都不抬一下，“刷牙了吗就出来吓人？”
黑暗中那声音桀桀怪笑，像是夜枭啼哭：“牙尖嘴利的小和尚，等老祖吸干了你的脑髓，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硬气。”
沙沙声响起，像是某种软体动物在地面摩擦。
借着微弱的绿火，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阴影里爬了出来。
这东西长得不像人，浑身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，上面长满了铜钱大小的尸斑，指甲足有三寸长，乌黑发亮，在那惨绿的火光下闪着寒芒。
“飞天夜叉？”白灵儿站在方林身后，手按骨剑，眉头微蹙，“不对，是被人炼化过的尸傀，但这灵智未免太高了些。”
“管他是什么，既然来了，就别走了。”方林把剩下的兔骨头往火堆里一扔。
那怪物猛地抬头，露出一张只有半边皮肉的脸，一只眼珠子挂在外面晃荡，嘴里喷出一股黄色的尸气。
“死！”
怪物后腿一蹬，速度快得拉出残影，直扑方林面门。那股腥臭味瞬间扑鼻而来，若是普通人闻上一口，怕是当场就要被尸毒攻心。
方林坐在原地，屁股都没挪窝。
就在那乌黑的利爪即将触碰到他鼻尖的刹那，他手里的“板砖”毫无征兆地抡了出去。
“当！”
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彻夜空。
那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，整个人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，狠狠砸进了那堵刚修了一半的院墙里。
轰隆一声，刚砌好的墙又塌了。
正在后院睡觉的赵二等一众悍匪被惊醒，提着裤子跑出来，一看这架势，吓得差点尿裤子。
“墙！我的墙啊！”赵二哀嚎一声，这可是他们哼哧哼哧搬了一天砖才砌好的。
废墟里，那怪物挣扎着爬起来，半边脑袋都被砸扁了，黑血直流，但它似乎感觉不到疼痛，眼里的凶光更甚。
“有点硬度。”方林站起身，掂了掂手里的印玺，“看来是块练手的好材料。”
那怪物似乎被激怒了，仰天咆哮，身上的尸斑突然亮起红光，体型骤然膨胀了一圈，原本干瘪的肌肉像是充了气一样鼓胀起来。
“尸爆术？”白灵儿提醒道，“公子小心，它要拼命了。”
“拼命？在贫僧面前，它没这个资格。”
方林冷笑一声，脚下一踏，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冲了出去。
没有花哨的法术，没有绚烂的光影。
只有纯粹的力量，和那块黑乎乎的板砖。
那怪物刚想扑上来，就被方林一脚踹在胸口。
咔嚓！
胸骨碎裂的声音清脆悦耳。
怪物庞大的身躯再次倒飞，还没落地，方林已经追了上去，手里的板砖照着它的脑门就是一顿狂风暴雨般的猛砸。
砰！砰！砰！
每一击都势大力沉，每一击都带着“镇压”的意境。
那怪物起初还能嚎两嗓子，后来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，最后连动静都没了。
方林停手，甩了甩板砖上的黑血，一脸嫌弃。
地上的怪物已经被砸成了一滩烂泥，只有那颗脑袋还勉强保持着形状，但也跟踩烂的柿子差不多了。
一道黑色的虚影从烂肉里钻出来，惊恐地想要逃窜。
“收。”
方林从怀里掏出那截龙骨，轻轻一晃。
那龙骨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，发出一股吸力，瞬间将那道黑色虚影扯了进去。
龙骨表面闪过一丝温润的光泽，似乎“吃”得很满意。
“果然，这玩意儿不仅能镇压龙脉，还能吞噬阴魂。”方林若有所思地收起龙骨。
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赵二等人看着地上那滩烂肉，再看看一脸淡定擦手的方林，喉咙发干。
这哪里是和尚，这分明是披着袈裟的阎王爷。
“行了，别看了。”方林把板砖往腰上一挂，“赵二，把这摊东西收拾了，埋远点，别熏着佛祖。”
“是！是！方丈放心，保证埋得谁也找不着！”赵二连滚带爬地去拿铁锹。
慧明小沙弥从方林身后探出头，大眼睛里满是崇拜：“方丈，这就是物理超度吗？”
“没错。”方林摸了摸他的光头，“记住，对付这种冥顽不灵的妖魔，讲道理是没用的，得让它知道什么叫痛，它才能悔悟。”
慧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经过这一闹，后半夜倒是清净了不少。
第二天一早，方林就把赵二叫了过来。
“贫僧要去大雷音寺参加法会，这烂柯寺就交给你们了。”方林指了指那几间破房，“别偷懒，等我回来要是看到墙还没修好，你们知道后果。”
赵二把胸脯拍得震天响：“方丈放心！人在庙在！谁敢来捣乱，我赵二第一个不答应！”
这帮悍匪现在是彻底服了，跟着这么个猛人，虽然干活累点，但至少不用担心哪天被人砍死在街头。
方林点点头，带着白灵儿和慧明，离开了烂柯寺。
西漠的风沙依旧很大。
三人一路向西，越往深处走，那种荒凉感就越少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庄严的佛韵。
沿途随处可见朝圣的信徒，三步一叩首，虔诚得让人心惊。
三天后，一座雄伟的巨城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那城池依山而建，通体金黄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城墙高达百丈，上面刻满了经文，隐隐有梵音传出。
这便是西漠的核心——万佛城。
而在万佛城的后方，那座直插云霄、终年云雾缭绕的灵山，便是传说中的大雷音寺。
“好大的气派。”方林站在沙丘上，看着远处的巨城，咂咂嘴，“这得多少金子才能刷成这样？”
慧明双手合十，一脸虔诚：“阿弥陀佛，这是佛光普照。”
“佛光？”方林冷笑，“我看是民脂民膏吧。”
他体内的龙骨在靠近这座城时，震动得愈发剧烈，那种被镇压的悲愤感几乎要冲破方林的胸膛。
“走，进城。”
方林整理了一下僧袍，恢复了那副宝相庄严的高僧模样，带着两人走向城门。
城门口排起了长龙，都是来参加法会的修士和僧人。
守城的武僧个个气息彪悍，手持长棍，盘查得极严。
“请帖。”
轮到方林时，一个武僧拦住了去路，目光在白灵儿身上转了一圈，闪过一丝惊艳，随即又变得严厉起来，“女眷不得入内，除非有特许。”
方林也不废话，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张从圆通和尚那里抢来的烫金请帖，递了过去。
武僧接过请帖一看，脸色顿时变了。
“金光寺圆通师叔的帖子？”武僧狐疑地打量着方林，“你是圆通师叔什么人？”
方林单手竖掌，微微欠身：“贫僧三葬，乃是圆通大师的……挚友。大师近日身体抱恙，偶感风寒，特委托贫僧代为参会。”
“身体抱恙？”武僧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圆通那体格子，壮得跟牛一样，还能感风寒？
“怎么，施主不信？”方林叹了口气，从袖子里掏出一串佛珠——正是圆通脖子上挂的那串大金珠子，“这是大师临行前赠予贫僧的信物，说是见珠如见人。”
武僧一看那珠子，再无疑虑。
这确实是圆通的贴身之物，平时宝贝得跟命根子似的，既然能给这和尚，那关系肯定不一般。
“原来是三葬法师，失敬失敬。”武僧态度立马恭敬起来，把请帖双手奉还，“既然有圆通师叔的帖子，这女眷自然可以带进去。法师请。”
方林收回佛珠，微微一笑：“多谢。”
三人顺利进城。
万佛城内，比外面更加繁华。
街道两旁店铺林立，卖的却不是普通的货物，大都是香烛、佛像、经书，还有各种开过光的法器。
街上走的，十个里面有八个是光头，剩下的也是居士打扮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味，耳边全是嗡嗡的念经声，听得方林脑仁疼。
“公子，这地方感觉怪怪的。”白灵儿传音道，“这些人的眼神，怎么都呆呆的？”
方林扫了一眼周围的路人。
确实，这些信徒虽然看起来虔诚，但眼神深处却透着一种木然，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，只剩下一具盲目崇拜的皮囊。
“信仰有毒。”方林低声回道，“这大雷音寺的洗脑功夫，看来比我想象的还要深。”
他们找了家客栈住下。
客栈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，见方林拿的是金光寺的帖子，立刻安排了上房，还特意送来了一壶好茶。
“大师，您来得正是时候。”老板一边倒茶一边说道，“明儿个法会正式开始，听说这次不仅有佛宝现世，还要公开处决几个‘魔头’，以此震慑妖邪。”
“处决魔头？”方林端茶的手一顿，“什么魔头？”
“这我就不知道了。”老板压低声音，“不过听说，是从东荒那边抓来的，好像跟什么‘天狼军’有关。”
方林瞳孔微微一缩。
天狼军？
当初沧溟派一战，天狼军溃败，贪狼身死，剩下的残部大都被收编了。难道还有漏网之鱼跑到了西漠，还被大雷音寺抓了？
“多谢施主告知。”方林扔了一块灵石给老板。
老板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方林关上门，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公子，怎么了？”白灵儿问。
“事情有点不对劲。”方林手指敲击着桌面，“大雷音寺这时候公开处决天狼军的人，不像是为了震慑妖邪，倒像是……在钓鱼。”
“钓谁？”
“钓我。”方林冷笑，“或者说，钓那个毁了他们好事的‘方林’。”
他在东荒闹出的动静太大，大雷音寺不可能不知道。
这次所谓的法会，恐怕不仅是为了龙脉，更是为了把这潭水彻底搅浑，好让他们浑水摸鱼。
“既然他们想玩，那贫僧就陪他们好好玩玩。”
方林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灵山。
“灵儿，今晚咱们不睡了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踩点。”方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，“既然来了，总得去那大雷音寺的后院逛逛，看看那帮秃驴到底藏了什么猫腻。”
夜色渐深，万佛城的灯火逐渐熄灭。
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客栈窗户掠出，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。
大雷音寺的山门守卫森严，不仅有武僧巡逻，还有阵法笼罩。
但这对现在的方林来说，形同虚设。
他有截天经掩盖气息，又有白虎登天步这种顶级身法，再加上从圆通那里顺来的地图（储物袋里翻出来的），很快就摸到了后山。
后山是一片禁地，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，上面写着“回头是岸”四个血红大字。
石碑后，是一片幽深的塔林。
这里是历代高僧圆寂后的埋骨之地，也就是传说中的塔林。
“好重的阴气。”白灵儿打了个寒颤。
明明是佛门圣地，这塔林里却阴风阵阵，比乱葬岗还要渗人。
方林没说话，只是拿出了那截龙骨。
龙骨在发烫，指引着方向。
两人小心翼翼地穿过塔林，来到了一座不起眼的枯井旁。
这井口被一块巨大的磨盘石压着，上面贴满了黄色的符纸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方林低声说道。
龙骨的反应到了这里达到了顶峰，那种悲凉的龙吟声，仿佛就在耳边回荡。
方林伸出手，想要去揭那符纸。
就在这时，枯井里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低吼。
紧接着，一道金色的佛光从井口缝隙中射出，化作一尊怒目金刚的虚影，手持降魔杵，狠狠朝着方林砸了下来。
“大胆妖孽，竟敢擅闯禁地！”
声音如雷，震得方林耳膜嗡嗡作响。
“被发现了？”白灵儿一惊，手中骨剑瞬间出鞘。
“别慌。”
方林不退反进，手中板砖迎风便涨，化作小山大小，硬生生顶住了那降魔杵。
“既然被发现了，那就不用藏着掖着了。”
方林咧嘴一笑，身上僧袍鼓荡，一股狂暴的气息冲天而起。
“贫僧三葬，特来给诸位高僧……送终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