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没停，是空气死了。

　　前一秒还金碧辉煌、象征着西漠千万年信仰核心的雷音寺主殿，此刻变成了一片平整的沙地。

　　没有废墟，没有残垣断壁，那些金身罗汉、护法金刚，连同几百吨重的金丝楠木柱子，就像是被橡皮擦在画纸上轻轻一抹，没了。

　　干干净净，白茫茫一片真干净。

　　方林咽了口唾沫，喉结上下滚动。他刚突破望仙境的豪情壮志，被这一个响指冻在了嗓子眼里。

　　“有点空。”罗睺拍了拍手上的灰尘，紫色的眸子扫视着四周空荡荡的荒原，语气像是在评价自家客厅的装修，“不过视野开阔多了。”

　　郑浩躲在远处一块还没碎透的石头后面，手里的金算盘掉在地上。他看着那片原本应该全是“绩效”现在却变成沙子的地方，心疼得脸上的肉都在哆嗦：“没了……全是钱……都没了……”

　　没人理会胖子的哀嚎，天空中，原本崩碎的佛光突然开始倒流。

　　那些消散的金色梵文、破碎的万佛朝宗大阵，竟然在一种宏大意志的强行干预下，开始重新凝聚。

　　西方天际，一尊高达万丈的虚影缓缓浮现。不是文殊，不是普贤，那是整个西漠地脉灵气凝聚而成的终极防御机制——如来法身。

　　虽然真身早已不在，但这股残留的意志，依旧代表着这方天地的规则。

　　“罗睺。”法身开口，声音不再慈悲，而是充满了金属般的冰冷质感，“既已脱困，为何不走？”

　　“走？”罗睺笑了，他伸出那只修长苍白的手，指了指站在废墟边缘的方林一家。

　　“钥匙还在，锁虽然开了，但容器还没收回来，我往哪走？”

　　方林浑身汗毛炸起，那根手指没带杀气，却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，隔着虚空点在他的眉心。体内那半人半魔的血脉瞬间沸腾，心脏剧烈跳动，仿佛要破胸而出，去迎接它的“主人”。

　　“容器？”方林把母亲往身后一拽，火尖枪横在胸前，嘴角扯出一抹冷笑，“老子是你爹，不是你的夜壶。”

　　“粗鄙。”罗睺摇了摇头，眼神里透着几分惋惜，“完美的魔胎，却染上了市井的俗气。不过没关系，洗洗还能用。”

　　他抬起手，对着方林虚空一抓。这一抓，天地倒转。

　　方林感觉周围的空间瞬间变成了固态的水泥，强大的吸力拉扯着他的神魂。那不是灵力的比拼，是生命层次的碾压。他刚晋升的望仙境修为，在这股力量面前，脆弱得像个婴儿。

　　“林儿！”慕容婉脸色惨白，她感受到那股熟悉的、折磨了她二十年的魔气正在侵蚀儿子的身体。

　　“别动他！”慕容婉不知哪来的力气，一把推开方林。她双手结印，眉心那只红蓝异色的眼睛猛地睁开，体内残存的本源开始疯狂燃烧。

　　“要容器是吗？我给你！我是上一代的魔胎，你要就拿去！”

　　她想自爆，用自己的血肉和神魂，去污秽罗睺的本源，给儿子争取哪怕一息的逃跑时间。

　　“娘，你干什么！”方林目眦欲裂。

　　“啪！”一只手抓住了慕容婉的手腕。不是罗睺，是方林。

　　方林的手劲大得惊人，直接打断了母亲的施法。他那双红蓝异瞳里，此刻全是暴戾的怒火。

　　“我费了半条命把你捞出来，不是让你在我面前表演自杀的！”

　　方林把母亲往方啸天怀里一推，冲着老爹吼道：“看好你老婆！再让她做傻事，我连你一块儿揍！”

　　方啸天一愣，随即眼眶红了，死死抱住慕容婉：“听儿子的！别添乱！”

　　方林转过身，面对着那只越来越近的魔手。

　　他没躲，也躲不掉。他只是猛地撕开胸口的衣襟，露出了那本一直滚烫的《封神图鉴》。

　　“老东西，你不是要容器吗？”方林单手按在图鉴上，掌心鲜血淋漓，那是他刚刚咬破舌尖喷上去的精血。

　　“我看你这身板，能不能装得下这玩意儿！”

　　“封神榜，护驾！”

　　一声来自洪荒太古的钟鸣，突兀地在每个人灵魂深处炸响。

　　方林胸口的图鉴瞬间崩解，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，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道古朴、残破，却散发着至高无上威严的金色卷轴。

　　那是真正的天道神器，是曾经统御诸天神魔的法理核心。

　　罗睺的手抓在卷轴散发的金光上，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，就像是把手伸进了滚油里。

　　罗睺那张始终波澜不惊的脸上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。他收回手，看着指尖被灼烧出的焦痕，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忌惮，随即化作狂热。

　　“封神榜，原来传说是真的，它真的碎了，碎片还认了一个凡人为主。”

　　罗睺笑了，笑得整个西漠都在颤抖。

　　“好，很好。买了椟，还送了珠。今天这买卖，做得值。”

　　他身形一晃，消失在原地。

　　下一瞬，无尽的黑暗如潮水般涌来，要将方林连同那道金光一口吞下。

　　一道巨大的金色掌印从天而降，狠狠拍在那团黑暗上，如来法身出手了。

　　佛光与魔气在半空中对撞，没有声音，只有湮灭。方圆百里的空间像镜子一样片片碎裂，露出背后漆黑虚无的乱流。

　　这就是神魔博弈，凡人连观战的资格都没有，光是余波就能把望仙境震成粉末。

　　“就是现在！”方林眼底精光爆射。他等的就是这一刻，等这两个大佬狗咬狗的瞬间。

　　“胖子！别心疼钱了！把所有的传送阵盘都给我扔出来！”

　　远处，郑浩一边哭一边从储物袋里往外掏东西，像撒纸钱一样把几十个珍贵的阵盘扔向空中。

　　方林手中火尖枪一指，那几十个阵盘同时炸开，紊乱的空间之力把原本就破碎的虚空炸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。

　　“走！”方林左手抓着翻天印，右手提着火尖枪。

　　翻天印迎风暴涨，化作一座太古神山，对着那道缺口狠狠一砸。

　　原本不稳定的空间裂缝被这一印强行撑开，形成了一条通往未知虚空的通道。

　　“爹！带娘走！”方啸天二话不说，背起慕容婉，化作一道流光冲进通道。

　　孔烈带着幸存的孔雀营妖修，紧随其后。

　　“想走？”罗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
　　一只巨大的魔眼突兀地出现在通道口，紫色的光芒凝聚，就要将那条通道彻底轰碎。

　　“当我不存在？”方林转身，面对那只巨大的魔眼。他知道自己挡不住，但他不需要挡住，他只需要恶心对方一下。

　　“哪吒！借你真身一用！”方林体内龙珠碎裂，所有的潜力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。

　　三头六臂法相再现，但这一次，那法相不再是虚影，而是凝实得如同实质。

　　“乾坤圈，去你大爷的！”金色的乾坤圈化作一道流光，不是砸向魔眼，而是砸向了上方正在看戏的如来法身。

　　如来法身本能地防御，金光一闪，将乾坤圈弹飞。

　　而被弹飞的乾坤圈，好死不死，借着这股反震之力，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，精准地砸在了罗睺那只魔眼的眼角上。

　　伤害性不大，侮辱性极强。罗睺的攻击偏了三寸，擦着通道边缘飞过，将千里之外的一座大山夷为平地。

　　“白灵儿！”方林借着这稍纵即逝的机会，身形暴退，冲向通道口。

　　“在！”白灵儿一身白骨战甲早已破碎，但她身后的骨翼却燃烧起了幽蓝色的魂火。

　　“万骨枯！”她双手猛地拍地。

　　雷音寺废墟下，无数万年来埋葬的僧侣枯骨、妖兽残骸，在这一刻全部破土而出。它们没有意识，只有本能，在白灵儿的操控下，化作一道白骨城墙，死死堵住了通道入口。

　　罗睺的魔气撞在白骨墙上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
　　白骨寸寸成灰，白灵儿喷出一口魂血，原本凝实的身体变得透明如烟。

　　“够了！回来！”方林一把抓住白灵儿的后颈，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拽进怀里，随后整个人没入那道即将闭合的虚空裂缝之中。

　　“罗睺！这笔账，老子记下了！”

　　“等我回了东荒，带齐了人马，再来找你算这拆迁款！”

　　方林嚣张的声音从裂缝中传出，紧接着，翻天印最后一次震动，彻底震碎了通道入口的坐标。

　　虚空闭合，天地间重归寂静。雷音寺没了，方林跑了。

　　只剩下满地的黄沙，和一个站在风中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的魔祖，以及天上那个光芒黯淡、似乎有些尴尬的如来法身。

　　罗睺没有去追，他低下头，看着脚下的沙地，那里有一滴方林逃跑时落下的血。

　　血是红色的，但在这个紫发男子的眼中，那血里却游动着一丝极淡、却极纯粹的黑色丝线。

　　“魔胎……”罗睺伸出手指，沾起那滴血，放进嘴里轻轻一吮。

　　那张俊美妖异的脸上，露出了一抹陶醉的神情，仿佛品尝到了世间最美味的珍馐。

　　“跑吧，跑得越远越好。”

　　“你身上流着我的血，吃着我的肉。”

　　“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，只要我想……”

　　罗睺抬起头，看向东方，那是东荒的方向。

　　“你终究会回到我的餐桌上。”

　　他轻轻一笑，身形化作漫天黑鸦，散入西漠的风沙之中。

　　只留下一句低语，在如来法身的耳边回荡，让那尊金身都裂开了一道缝隙：

　　“秃驴，咱们的账，也该算算了。”

　　……

　　虚空乱流中。

　　方林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，五脏六腑都在移位。

　　他吐出一口淤血，那是强行催动翻天印的反噬。

　　“儿子！”慕容婉挣扎着要过来。

　　“别动。”方林摆摆手，脸色苍白如纸，但眼神却亮得吓人。

　　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光芒黯淡的《封神图鉴》，手指轻轻抚摸着封面。

　　刚才那一瞬间，封神榜不仅仅是护主，它还从罗睺身上“咬”下来了一样东西。

　　方林翻开图鉴，在原本空白的一页上，多出了一团漆黑如墨、还在不断蠕动的雾气。

　　旁边显现出一行血淋淋的小字：

　　**捕获魔祖本源残片（极度危险）。**

　　**可解析：上古魔道法则。**

　　**副作用：长期持有，易导致宿主精神分裂，产生吞噬世界的欲望。**

　　“精神分裂？”方林擦了擦嘴角的血，咧嘴一笑，笑得有些神经质。

　　“老子本来就不正常。”

　　他合上书，看向身边一脸担忧的父母，还有只剩个脑袋在飘的白灵儿。

　　虽然狼狈，虽然惨烈。但一家人，整整齐齐。

　　“走。”方林闭上眼，感受着乾坤圈传来的东荒坐标。

　　“回家继续封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