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妖城的地下并不是空的，而是实心的骨头。

　　方林一脚踹开那扇刻满梵文的青铜地门时，迎面扑来的不是腐臭，而是一股干燥、焦灼的热浪。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底空洞，大得让人怀疑是不是整个西漠的地基都被掏空了。

　　放眼望去，全是白骨。有的如山岳般巨大，显然是某种上古巨兽的遗骸；有的细碎如沙砾，铺满了每一寸地面。

　　这里是西漠数万年来所有妖族的归宿，也是所谓的“骨冢”，但此刻这座骨冢正在燃烧。

　　数十个身穿月白僧袍的和尚，盘坐在骨山的各个方位。他们不拿刀，不拿杖，手里只敲着木鱼。

　　木鱼声很轻，却连成了一片金色的火海。

　　那火没有温度，却霸道地钻进每一根骨头里，将里面残存的妖气、怨气，连同骨头本身，一点点烧成虚无。

　　“度化？”方林站在门口，手里提着盘龙剑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，“这帮秃驴，连死人都不放过？”

　　这哪里是度化，分明是销毁证据。把这些上古大妖的骨头烧干净，西漠就彻底干净了，再也没人记得这里曾经是谁的地盘。

　　“那是爷爷的骨头。”

　　身后的白灵儿突然踉跄了一下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。

　　她死死盯着不远处一座正在崩塌的巨大蛇骨，那蛇骨足有百丈长，此刻在金色佛火的焚烧下，正发出极其痛苦的爆裂声。

　　虽然只是骨头，但白灵儿能听见。听见先祖在火焰中哀嚎，听见那些残存的意志在求救。

　　“妖孽已死，怨气难消。贫僧等助尔等早登极乐，莫要留恋尘世。”领头的一个老僧停下木鱼，缓缓睁开眼。

　　他眉心有一点红痣，看着慈眉善目，说出来的话却比刀子还冷，“尘归尘，土归土。烧干净了，这世间便清净了。”

　　“清净你大爷。”方林一步跨出，脚下的骨灰扬起。

　　老僧并不意外，甚至连头都没抬：“施主杀气太重，既入骨冢，便是缘分。不如坐下，让贫僧为你诵一段《往生咒》？”

　　“往生咒我不会，但我会送终咒。”方林没废话，抬手就是一剑。

　　盘龙剑气呼啸而出，直取老僧咽喉。

　　“阿弥陀佛。”老僧不动，只是嘴唇微动。

　　那漫天金色的佛火突然倒卷，化作一道火墙，硬生生挡住了剑气。剑气在火墙上切开一道口子，但转瞬即愈。

　　“这是金蝉子一脉的‘涅槃火’。”敖翼在识海里提醒，“这玩意儿专克杀伐，你越凶，它烧得越旺。这帮和尚是专门派来镇压这里的，有点门道。”

　　方林收剑，看着那些还在不断焚烧的白骨，又看了看旁边浑身颤抖、眼角流出血泪的白灵儿。

　　这丫头快崩溃了，那是来自血脉深处的共鸣，看着祖坟被刨，祖先被烧，换谁都得疯。

　　“公子……”白灵儿的声音哑得厉害，手里的骨剑在悲鸣，“我疼。”

　　不是肉疼，是骨头疼。方林深吸一口气，把盘龙剑插回背上。

　　“不哭。”方林伸手抹掉她脸上的血泪，动作难得温柔了一次，“既然他们喜欢烧，那咱们就换把火跟他们玩玩。”

　　他转过身，面对那几十个还在敲木鱼的和尚，眉心的红莲印记突然变得漆黑如墨。

　　“出来。”方林摊开手掌，掌心之中，那盏缺了一角的青铜灯凭空浮现。

　　灯芯处那点青色的火苗原本只是静静燃烧，但在方林拿出来的瞬间，似乎感应到了周围那铺天盖地的死气，火苗猛地窜起三尺高。

　　“宝莲灯？！”领头老僧脸色终于变了，再也维持不住那副高僧模样，“怎么会在你手里？！戒律院那帮废物。”

　　“废物骂谁呢？”方林咧嘴一笑，他没有直接用灯去烧人。

　　识海震荡，《封神图鉴》哗啦啦翻动，直接停在了那页空白的“封神台”上。

　　“敕令。”方林的声音不大，但在空旷的骨冢里，却像是洪钟大吕，震得那木鱼声瞬间乱了节奏。

　　“吾以封神榜主之名，开鬼门，立神台。”

　　“白骨非秽，乃天地之精；死气非恶，乃轮回之基。”

　　方林一指点在青铜灯的灯芯上，图鉴中储存的海量死气——那是之前从化骨池、从血池里吸来的，此刻全部灌注进了宝莲灯里。

　　青色的火苗瞬间变了颜色，青中带黑，黑中透着幽蓝。那是来自九幽地狱的火，也是来自混沌初开的莲。

　　“幽冥青焰，去。”方林手腕一抖，青铜灯倾覆。

　　漫天青火如瀑布般倾泻而下，不是烧向和尚，而是烧向了地面，烧向了那无边无际的白骨海洋。

　　“疯子！你在干什么？！”老僧惊恐大叫，“这骨冢积攒了万年死气，一旦点燃，整个万妖城都要陪葬！”

　　“陪葬？”方林冷笑，“你也配？”青火落地，没有爆炸，没有高温。只有一种诡异的、令人心悸的“咔嚓”声。

　　那些原本在金色佛火下哀嚎、崩裂的白骨，沾染到青火的瞬间，竟然停止了碎裂。青火顺着骨头的纹理蔓延，像是给这些枯骨镀上了一层幽蓝色的铠甲。

　　“咔……咔咔……”一只巨大的骨手，猛地拍灭了身上的金火，从骨堆里伸了出来。紧接着是头颅，是躯干。那具原本快被烧成灰的百丈蛇骨，在青火的滋养下，竟然重新昂起了头颅。空洞的眼窝里，燃起了两团幽蓝色的魂火。

　　它没有攻击，而是缓缓低下头，看向了站在方林身边的白灵儿。

　　“灵儿，去拿你的东西。”方林退后半步，把舞台让了出来。

　　白灵儿怔怔地看着那条蛇骨，那是白骨一族的先祖。她一步步走上前，每走一步，脚下便生出一朵惨白色的骨莲。

　　那条巨大的蛇骨突然张开嘴，吐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。珠子在空中炸开，化作无数细小的骨片，然后在青火的煅烧下，自动汇聚、重组，最后变成了一顶皇冠。

　　纯白色的骨质皇冠，上面镶嵌着九颗幽蓝色的宝石，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皇者威压。

　　白灵儿伸出手，接住皇冠，缓缓戴在头上。一股恐怖的气息从她体内爆发，原本元神境初期的修为，在这股庞大的祖力灌注下，瞬间冲破了瓶颈。

　　中期，后期，巅峰！只差一步，便是潜龙！

　　“拜见吾皇！”那条蛇骨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，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，不是死了，而是跪伏。

　　紧接着，整个骨冢都活了。无数骷髅挣扎着站起来，无论是人的、妖的、兽的。它们眼窝里燃烧着同样的青火，齐刷刷地转身，面向白灵儿和方林，单膝跪地。

　　骨头碰撞的声音，汇成了一股钢铁洪流，那几十个念经的和尚彻底傻了。

　　他们的“涅槃火”在这漫天青火面前，就像是遇见了祖宗，瑟瑟发抖，最后直接熄灭。

　　“这是邪术！是亡灵天灾！”老僧吓得木鱼都掉了，转身就要跑，“快去禀报城主！骨冢失控了！”

　　“现在想走？”方林站在白骨大军的最前方，手里把玩着那盏青铜灯，脸上带着一丝戏谑。

　　“问过我的兵了吗？”白灵儿抬起头，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变成了一片惨白，没有瞳孔，只有无尽的威严。

　　她拔出骨剑，对着那群和尚轻轻一指。

　　“杀。”只有一个字，万千白骨齐声咆哮。

　　那条百丈蛇骨尾巴一扫，直接将那道金色的防御罩抽得粉碎。

　　无数骷髅像潮水一样涌上去，瞬间淹没了那几十个身影。

　　没有法术对轰，只有最原始的撕咬和践踏。

　　惨叫声只持续了不到三息，就彻底消失了。

　　那些所谓的“度化僧”，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，直接成了这骨冢的一部分。

　　方林看着这一幕，心里也有些发毛。这《封神图鉴》配合宝莲灯，简直就是个暴兵神器。

　　“差不多了。”方林拍了拍白灵儿的肩膀。

　　白灵儿眼中的惨白褪去，恢复了清明，身子一软，差点倒下。方林眼疾手快，一把扶住她。

　　“公子，我”她摸了摸头上的皇冠，有些不敢相信。

　　“戴好了，别掉。”方林帮她扶正皇冠，“从今天起，这西漠地下的骨头，都归你管。”

　　此时，方传来剧烈的震动，大块的岩石开始坠落，整个地底空间都在摇晃。显然，刚才的动静太大，惊动了上面的万妖城。

　　“看来主人家坐不住了。”方林抬头看着那漆黑的穹顶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
　　“走，带上你的卫队。”方林一挥手，青铜灯再次爆发出耀眼的光芒，将所有的白骨大军笼罩其中。

　　“咱们上去，给那位万妖城主，送份大礼。”

　　万妖城的中心广场，地面突然炸开。在无数妖族惊恐的注视下，一只巨大的骨手破土而出，紧接着，是一座由白骨堆砌而成的王座。

　　方林坐在王座扶手上，翘着二郎腿，旁边坐着戴着皇冠的白灵儿。

　　而在他们身后，是密密麻麻、一眼望不到头的白骨军团。

　　方林看着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的妖族，还有远处正急速赶来的几道强横气息，清了清嗓子。

　　“打扰一下，这地方，我们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