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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章 工厂齿轮与俸禄阴影

埃雷拉的锋刃 圣伯多禄 4596 2026-01-28 22:11

  西陆 1696年深秋的晨雾将都城王室军械厂的石砌围墙晕成模糊的灰影。往日辰时才会响起的锻打声,今日卯时三刻便刺破了雾霭——那是三十名赤着臂膀的工匠围着新安装的水力锻锤忙碌,铁砧上的火星溅在潮湿的地面,瞬间熄灭成黑色的斑点。

  卡塔利娜裹紧了身上的深褐色羊毛斗篷,站在工坊二楼的瞭望台上。风从东境的方向吹来,带着麦田收割后的干爽气息,拂动她鬓角的碎发。她扶着瞭望台的橡木栏杆往下看,锻铁区的火光将工匠们的脸庞映得通红,新铸的水力锻锤由三根碗口粗的木柱支撑,湍急的水流驱动着沉重的锤头,每一次落下都发出“咚”的闷响,震得地面微微发麻。通红的铁块在锤头下从不规则的块状渐变成修长规整的炮管雏形,旁边的记数官佩德罗正佝偻着背,用青铜刻刀在石板上刻划——每一道划痕都代表一根合格炮管下线。石板上已密密麻麻刻了二十七道,而按“王室工坊月度指标”,今日需完成五十根。

  “摄政大人,晨间的薄粥备好了,您要不要先垫垫?”侍女露西亚捧着个锡制食盒走来,盒里盛着温热的麦粥,上面撒了一小撮盐。卡塔利娜摇了摇头,目光仍落在下方:“佩德罗的手速比上次快了不少,看来记数的法子改了之后确实有效。”她口中的“法子”,是上周刚推行的“按件计工”——记数官每刻满十道划痕,便可额外领取半块黑面包。这细微的激励,竟让佩德罗佝偻的背都挺直了些。

  就在这时,马科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几分急促:“摄政大人,东境农具工坊的信使到了!”这位跟随她多年的侍从官手里捧着一卷沾着麦芒和泥土的羊皮纸,纸卷边缘被汗水浸得发皱。卡塔利娜接过羊皮纸,展开时,麦秆的粗糙触感蹭过指尖。信是东境工坊监工托雷斯写的,字迹工整有力:“本月铁料三百斤悉数到位,已打造锄头一千二百件、镰刀八百件,流民凭王室配给票领取时,多有主动询问务工者,甚至有佃农弃了贵族的田庄来投,称‘工坊管三餐,月尾还能攒三个铜板’。”

  羊皮纸末尾,托雷斯特意用红墨水标注了一行小字:“流民务工率较上月提升三成,工坊已增设夜间赶工班次,需额外申请铁料五十斤。”卡塔利娜的指尖在这行字上停顿,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羊皮纸纹理,突然想起三日前财政大臣塞萨尔在议事厅的担忧。当时老人捧着账本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:“摄政大人,贵族俸禄支出已占国库三成,瓦勒、罗德里格斯等大贵族,单月俸禄就抵得上三个边境军镇的粮草钱。再这样下去,救济粮的储备撑不过明年春天。”

  那时她只沉默地听着,此刻却豁然开朗——若工坊能持续吸纳流民,既能减少国库的救济粮消耗,又能让流民脱离贵族的田庄控制,隐性削弱贵族的势力。“马科斯,”她转身道,“给托雷斯回信,铁料准了,再让他统计一下流民里会打铁的,优先安排到锻铁区当学徒,月钱再加一个铜板。”马科斯刚应下,瞭望台角落的铜哨突然“嘀嘀嘀——嘀”响了起来,三短一长,正是王室情报署约定的紧急信号。

  卡塔利娜的心猛地一沉,快步下楼。橡木楼梯因常年踩踏而磨损出深深的凹痕,她的皮靴踩在上面,发出“噔噔”的声响。刚到工坊门口,就看见情报署主管胡安带着两名穿深色劲装的探员,正押着一个穿粗布外套的男人站在石墩旁。男人约莫四十岁,满脸污垢,下巴上的胡茬沾着草屑,腰间的麻布口袋被撕开一道大口子,露出里面黄白色的硫磺块,边缘还沾着几点靛蓝色的染料——那是远洋商人特有的染料,用热带靛蓝草制成,在瓦莱里亚本土极为罕见。

  “摄政大人,这人在工坊外徘徊了足足半个时辰,先是跟守门的卫兵搭话,说要找‘老朋友’,被拒后又凑到锻铁区的围墙外,想跟铁匠佩德罗搭话,说‘有便宜硫磺卖,比王室配给的还纯’。”胡安单膝跪地,将搜出的一张皱巴巴的麻纸递了上来。麻纸上用炭笔写着一行潦草的字:“十斤硫磺换两匹细布,埃尔南商号”。

  “埃尔南商号?”卡塔利娜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她当然记得这个名字——那是远洋联盟国最大的走私商,圣战期间曾偷偷给叛乱的哈卡派提供火药原料,导致瓦莱里亚的边境军镇损失惨重。她走到男人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工坊的硫磺都是王室统一从南境硫磺矿调配的,每一斤都有登记,你这硫磺哪来的?是不是还藏了别的东西?”

  男人的头埋得很低,声音含糊:“我……我就是个小商贩,从路边捡的硫磺,想换点细布给孩子做衣裳……”他的话音刚落,胡安就上前一步,一把扯开他的粗布外套——内衬的口袋里,还藏着一小包黑色的粉末。“这是硝石粉,”胡安沉声道,“跟硫磺配在一起,就是制火药的原料。”

  男人的身体开始发抖,却仍嘴硬:“我不知道这是什么,是别人塞给我的……”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,治安巡检司主管迪亚哥带着四名巡检骑兵赶来,马背上驮着一个木箱子。“摄政大人,我们按您的吩咐,搜查了这人在城郊的破屋,找到了这个!”迪亚哥跳下马,打开木箱,里面赫然放着一卷《远洋港口分布图》,图上用红笔圈出了瓦莱里亚的三个军港,旁边还标注着“火药库位置”的字样。

  看到地图的瞬间,男人的腿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声音带着哭腔:“我说!我说!是埃尔南商号的掌柜让我来的,他给了我五个金币,让我摸清军械厂的火药产量,还让我试着策反几个铁匠,带熔金火药的配方回远洋……那硫磺是他给我的诱饵,说铁匠们肯定会动心。”

  卡塔利娜没有立刻说话,目光扫过围过来的工匠和流民。佩德罗手里还握着刻刀,脸上满是愤怒;几个刚领完农具的流民,手里攥着锄头,眼神里带着担忧。她突然提高声音:“把他带到示众台去,让所有人都看看,这些远洋的家伙想干什么!”

  示众台设在工坊的中央广场,是用整块青石砌成的高台。男人被两名探员押着站在台上,撕开的麻布口袋和《远洋港口分布图》被摆在他脚边,阳光透过渐散的晨雾照在上面,格外刺眼。很快,广场上就围了近百人,有工坊的工匠,有来领农具的流民,还有附近的商贩。“这不是昨天在我摊子上买饼的男人吗?”一个卖麦饼的妇人惊呼,“他还问我军械厂什么时候人最多!”

  “肯定是远洋的奸细!”人群里有人骂道,“圣战的时候他们就帮哈卡派,现在又来搞鬼!”卡塔利娜走上示众台,接过胡安递来的扩音铜喇叭,声音透过喇叭传遍广场:“大家都看清楚了,这人是埃尔南商号派来的奸细,想偷我们的火药配方,毁我们的工坊!王室情报署和治安巡检司会盯紧每一个可疑人员,不让他们毁了咱们的安稳日子。从今天起,谁再发现有人打听工坊的事,或者兜售硫磺、硝石,直接报给巡检司,查实了赏十个铜板,还能额外领一张农具配给票!”

  人群瞬间沸腾起来,有人举着锄头喊:“我们一定盯着!”“绝不让奸细得逞!”示众结束后,胡安跟着卡塔利娜回到瞭望台,压低声音汇报:“摄政大人,按您的吩咐,我们一直盯着埃尔南商号在都城的商栈,昨晚亥时,发现他们偷偷运出了五箱‘细布’,但箱子的重量不对,我们派人跟踪,发现他们把箱子运到了远洋商人的码头,开箱检查后,里面全是火枪零件。”

  “做得好。”卡塔利娜点了点头,转身对马科斯说,“你去通知军械厂的工头,今天的炮管产量再提十根,完工后每人赏一块肉干;另外,东境农具工坊的农具多拨两百件,优先分给愿意来工坊做工的流民——只有咱们自己的工坊硬气了,能造更多的炮管、农具,才不怕外人搞鬼。”

  马科斯刚离开,瞭望台的门又被推开了,外交事务局的信使风尘仆仆地跑进来,手里举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件:“摄政大人!北境的急信!阿莱桑德罗大人与北境皇帝谈妥了!”卡塔利娜连忙接过信件,撕开火漆——信是阿莱桑德罗亲笔写的,字迹带着旅途的仓促:“已与北境皇帝达成‘锡矿-火药互贸协定’,北境每月供应两千斤高纯度锡矿(可用于制造优质炮管),瓦莱里亚每月提供五百斤熔金火药作为交换,首批货物下周从北境港口启程,由皇家海军护航。”

  看到“锡矿”二字,卡塔利娜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。瓦莱里亚的锡矿储量一直不足,导致炮管的硬度不够,现在有了北境的高纯度锡矿,炮管的质量定能大幅提升。她走到瞭望台边,午后的阳光已经驱散了晨雾,工坊里一片繁忙景象:水力锻锤的轰鸣声、工匠们的号子声、流民领取农具时的笑声交织在一起,像一首正在成型的安稳序曲。佩德罗正在石板上刻第三十道划痕,一个年轻的流民学徒正踮着脚,认真地看着铁匠锻打铁块,眼里满是憧憬。

  傍晚时分,卡塔利娜回到了摄政府。这座由历代王室修建的石砌建筑坐落在都城的中心,大厅里燃着松木火把,照亮了墙上挂着的瓦莱里亚地图。侍女露西亚端来一碗温好的羊奶,还配了一碟蜂蜜糕:“摄政大人,您忙了一天,快喝点羊奶歇歇吧。”卡塔利娜接过羊奶,却没心思喝,因为财政大臣塞萨尔正捧着一本厚厚的账本坐在桌旁,脸上愁云密布。

  “摄政大人,这是上个月的贵族俸禄清单,您过目。”塞萨尔将账本递了过来。卡塔利娜翻开账本,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,眉头渐渐皱了起来。贵族的俸禄一项项列得清清楚楚:瓦勒伯爵月俸五百金币,罗德里格斯侯爵四百五十金币,就连刚继承爵位的年轻子爵,月俸都有一百金币。其中,瓦勒伯爵的“五百金币”格外刺眼——她清楚地记得,军械厂一个月的铁料采购费才四百八十金币,也就是说,瓦勒伯爵一个月的俸禄,比整个军械厂的铁料开销还多。

  “塞萨尔,”卡塔利娜的手指在账本上敲击着,“瓦勒伯爵最近做了什么?为什么能拿这么高的俸禄?”塞萨尔叹了口气:“还不是因为他是老国王的表弟,仗着皇室宗亲的身份,什么事都不做,却年年要求涨俸禄。上个月他还说自己的城堡漏雨,要国库拨款修缮,我没同意,他就在贵族议会上闹了一场。”

  卡塔利娜放下羊奶,指尖在“瓦勒伯爵”的名字上反复摩挲。她想起工坊里工匠们挥汗如雨的样子,想起流民为了三个铜板甘愿在工坊熬夜赶工的场景,再看看账本上贵族们动辄数百金币的俸禄,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。计划经济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——王室工坊统一调配原料、组织生产、分配物资,既提高了效率,又吸纳了流民,可贵族这颗“生锈的铆钉”,却死死地卡着齿轮,若不及时处理,迟早会拖累整个机器。

  窗外的暮色渐渐浓了,火把的光芒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卡塔利娜突然站起身,对门口的亲兵喊道:“传我命令,明日辰时召开贵族议会,就说有‘王室工坊红利分配’的事要议——让那些贵族都来看看,工坊的红利是怎么来的,也该让他们知道,好日子不能只靠国库的俸禄过下去。”

  亲兵领命而去,露西亚看着卡塔利娜坚定的眼神,轻声道:“摄政大人,您这样做,会不会得罪那些贵族?”卡塔利娜望向窗外,远处的王室军械厂仍有火光闪烁,锻打声隐约传来。“得罪又如何?”她的声音平静却有力,“瓦莱里亚的安稳,不是靠贵族的俸禄堆出来的,是靠工匠的锤头、流民的汗水,靠每一根合格的炮管、每一件实用的农具撑起来的。我不能让这些努力,被少数人的贪婪拖累。”

  夜色渐深,摄政府的灯光却一直亮着。卡塔利娜坐在桌旁,重新翻开东境农具工坊的汇报,在“流民务工率提升三成”的字样旁,用羽毛笔写下一行字:“下月再增工坊十座,吸纳流民五百人。”窗外的风还在吹,但这一次,风中似乎多了几分希望的气息——那是锻锤声里的力量,是流民笑容里的期盼,是一个国家正在慢慢苏醒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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