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后方,不知何时停了一架马车。
车旁所有随从,皆是一身素白衣衫,其上用黑线绣着精密的天域星图。
身姿挺拔,却无一人看向那热闹沸腾的说书摊。
为首的一名随从,面容隐在白色兜帽阴影中。
他微微侧头,对着车厢,声音低沉地说道:“大人,找到他了。”
车厢内寂静一瞬,帘后露出一张中年人的面庞,苍白,眼神却深邃如夜。
他目光掠过欢呼的人群,看着展大旗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。
“像,真像她年轻的时候……”车内人低声自语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,却带着一种复杂的叹息。
他顿了顿,吩咐道:“不必惊动。等人群散了,跟上去。”
“是。”白衣首领领命,微微颔首。
展大旗随散开的人群离去,拐进前方一条窄巷,低头嘀咕着:“这也太夸张了,这点事怎么三天就传到京城了……”
白衣首领只递出一道眼神,四周素白护卫便无声流动,如繁星排列。
马车随之缓缓前行,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几近无声,驶入巷口,恰好停在展大旗身后。
那些白衣人如星轨运行般精准散开,悄无声息封住巷子所有出口,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外。
展大旗突然发现周围静了下来,静的耳中甚至有些不适应的嗡鸣。
抬起头,这才发现,自己不知不觉的走入到一条小巷中。
前方站着三名白衣人,背对着阳光,看不清样貌。
展大旗回头看去,见一辆马车堵在身后,车厢在阳光下竟不反光,仿佛吞噬了所有光线。
但他眼神中却没有慌张,反而多了一丝疑惑,口中小声说着“不对啊...一、二、三...加上车厢才六个?”
马车微动,一只手掀开了幕帘,缓步走下一人。
“现在,是第七个了。”
来人面容消瘦,一双眼瞳孔的颜色极浅,像是被水稀释过的墨,空茫茫一片。
他微微侧头,像是在倾听这小巷里常人无法听闻的某种声音。
展大旗牵着黑马,将其引到在小巷的一处墙角,刚好有一处阴影可以遮住黑马的身体。
松开缰绳后,又走到来人的斜对面,与那浅瞳男子和六名白衣人形成了九宫之势。
“谁教你的...”浅瞳男子嘴唇微动,向前走了一步,像是要看清展大旗的样貌。
一步踏出,精准地踩在九宫格“中宫”位的边缘。
“要你管啊,小爷我有急事,你们几个傻子慢慢玩吧。”
展大旗撇了撇嘴,晃了下腰,惊鸾刀撞着腰带发出“啪”的一声闷响。
浅瞳男子并没有发怒,对着展大旗的背影平静问道:“黑马的位置,为何偏了少许。”
展大旗的手已经拉住了缰绳,口中不满地嘟囔道:“你傻啊?星位阵图都让你的人占全了,小爷我总得给自己留一处蹬腿上墙、逃命用的活地儿吧。”
浅瞳男子身形微震,空茫的瞳孔倏地收缩:“...你傻啊...蹬腿上墙……逃命用的活地儿……”
随后他抬起头,目光有些呆的落在展大旗背上。
“绫罗……这可是你的孩儿吗?”
展大旗正要翻身上马,却猛地僵住,缓缓回过头,手掌扶住了惊鸾。
“你是谁?怎么知道我娘的名字?!”
“别紧张。”浅瞳男子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,似乎想做出一个安抚的表情,却因长久不习惯而显得有些生硬。
浅瞳男子微微偏了下头,像是在仔细辨认展大旗的轮廓眉眼。
“像,真像她……”他近乎叹息,“尤其是这双眼睛,倔强得很,明明心里慌得打鼓,偏要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。”
展大旗按着惊鸾的手依旧没有放开,但戒备之心却少了几分。
浅瞳男子向前踏了一步,轻声说道:“我姓萧,单名一个‘寻’字。我是你娘的朋友...”
展大旗也向前踏了一步,嚣张的说道:“证据?你说认识我娘,我就信啊?”
萧寻的目光微微一动,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什么,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,遗憾道:“我……我没有。”
展大旗再次向前踏了一步,几乎要贴上对方的身体:“姑且不说证据,既然是我娘的朋友,见面礼总要有吧?”
说完伸出自己的手掌,手指向着空气抓了抓。
“五十万两,不多要。”
萧寻微微一怔,双手不自觉的摸向了空空的腰间。
展大旗撇了撇嘴:“算了,不和你玩了,还说是我娘的朋友,你也太小气了。”
萧寻僵硬的脱下了自己的月白衣衫,上边用黑色丝线刺绘着极为精妙的星图,仿佛将一片夜空裁下披在了身上。。
“这个衣衫用黑金绣的,足值三十万两。”
萧寻又取下束发的木簪。那簪子通体乌黑,看似朴素无华,尾端却嵌着一颗米粒大小,流转着七彩光晕的奇异宝石。
“这‘虹泪’,抵二十万两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干涩,将木簪轻轻放在那件月白星图衣衫之上。
一头黑发披散在肩,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。
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,竟显出几分狼狈,仿佛刚被强盗洗劫一空,手里捧着那两件价值连城的物件。
展大旗嘟囔了下嘴,踏前一步,近乎粗鲁地将月白星图衣衫重新披回萧寻肩上,又将木簪塞回他手中。
“大哥啊,和你开个玩笑,怎么还当真了。”
萧寻楞在原地,眼中露出一丝茫然。
展大旗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,干脆夺过木簪,绕到萧寻身后,动作算不上温柔,甚至有些笨拙地,试图将满肩黑发拢起。
“萧叔叔,你真的认识我娘啊,可是我怎么没有听过你的名字。”
好不容易勉强将头发束好,虽然歪歪扭扭远不如之前齐整,但总算褪去了先前的狼狈。
展大旗退后两步,打量了一下自己的“杰作”,似乎还算满意。
他歪着头,看向萧寻,好奇的问道:“我从来没听过你的名字。按理说,能随手拿出这么多宝贝的朋友,我娘不该提都不提一句吧?”
萧寻的声音轻得如同落叶:“她……自然不会提。”
展大旗向前凑近了一点,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和试探:“喂,萧叔叔,你该不会……以前偷偷喜欢过我娘吧?”
萧寻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披散的黑发被风拂动,更添几分萧索。
“喜欢?”他重复着这两个字,声音嘶哑得厉害,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惨淡,“我岂敢……玷污这两个字。”
话音落下,展大旗脸上却并没有任何吃惊或是不解,反而露出一副“果然如此”的神情。
“我就说嘛。我娘那样的人……怎么可能没人惦记。”
说着,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,“我娘去的早,能记住她名字的人,没几个了...”
这话落下,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