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州,京城。
寅时末,卯时初。
皇城东南角的报晓鼓楼,准时擂响了第一声巨鼓。
紧接着,“咚—咚—咚—!”,京城四坊市街鼓纷纷擂响,宣告宵禁结束。
城门处,数十名披甲军士以肩抵门,齐声低喝。
三丈高的朱漆城门震颤着,终被这股巨力推动,缓缓打开。
城门外,驼铃声声的西域商队、推着瓜果柴薪的乡农、满脸疲惫的远方路人,皆焦急的在原地转来转去等待入城。
就在车马人流交汇的嘈杂之际,城门军士整齐列队而出。
一名校尉模样的军官立在城门中央,高声喝道:“检查文牒,按例入城!!!”
“好啊!!!”
“可以进城了!!”
等待的人群中传来一阵阵欢呼声,车马队伍开始向前涌动。
校尉再次厉声喝道:“排队验牒!无牒者、牒文不合者,羁押候审!冲撞城门者,格杀勿论!”
排队入城的人群中,一声不耐烦的叫嚷响起:“能不能快点儿啊,刚刚饶了一个什么鸟...什么翎的营,耽误了半天,小爷要迟到了!!!”
校尉眉头骤紧,按住刀柄大步迈前,身后甲士紧随其侧,迅速分开人群。
声音处,见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立在队伍中间,马背上的少年一身黑色劲装,模样生的极为俊俏。
他斜着眼,歪着脖子,一副“小爷很不痛快”的模样。
校尉脸色骤变,按刀的手猛地收紧,厉声喝道:“何人喧哗?!拿下!”
那少年却不慌不忙翻身下马,自怀中取出一纸文牒,随手递出。
校尉目光扫过牒面,瞳孔骤然一缩,急忙抬手止住正要上前的甲士。
“停!!”
他双手接过文牒,展开内页,数行墨迹赫然入目:
“靖北世子,展氏大旗,三日内火速入京。中州庚子年闰八月初一。”
姓名之上,赫然盖着一枚朱红火漆龙印,尊贵非凡。
校尉心中大惊,急忙后退半步,恭敬地将文牒递回,声音肃然:
“请世子随我来侧门!!”
身后甲士闻令而动,长戟扬起,迅速将前方人群向两侧驱开,让出一条通畅宽阔的道路。
展大旗收回文牒,不满地说道:“小爷我这么远来,凭什么要走侧门,我就要走正门。”
说完,他牵着马,走回刚刚的位置,翘着脚喊道:“快点检查啊,马上就轮到小爷了!!”
校尉一愣,看着已经堵住了城门的人群,急忙挥手喝道:“快,分成三列检查,莫要耽误了时辰。”
身后的甲士瞬间散开三列,检验的速度瞬间快了不少。
展大旗舔了舔嘴唇,连夜赶路不禁又渴又饿。
他伸手拍了拍身前拿着简陋验文牒的老农:“老头,你这梨子卖我几个,早饭还没吃,又渴又饿的。”
老农急忙回身,挑着扁担的肩膀微微一颤:“公子,三个大钱一个。”
展大旗咧嘴一笑,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,看也不看就抛过去:“够买了吧?小爷我挑几个最水灵的!”
老农手忙脚乱地接住银子,嘴唇哆嗦着:“这……这可使不得,公子,找不开啊……”
“谁要你找了?”展大旗已经自己动手,从箩筐里抓起两个最大的黄梨,用袖子胡乱擦了擦,张嘴就啃了一口,汁水顺着他下巴淌下来。
“甜!老头,你这梨子种得不错!”
老农攥着那一小块足有二两重的碎银,黝黑的脸上又是感激又是不安,只连连躬身:“多谢公子,多谢公子……太多了,实在太多了……”
“呃...甜...让你拿着就拿着,”展大旗嘴里塞满了梨肉,满不在意地摆摆手,“小爷我吃高兴了,赏你的!”
前面的队伍移动得快了些,不一会便轮到了拿着简陋文牒的老农。
老农放下扁担,这才颤巍巍地掏出那份边缘都已磨损的文牒,双手递给查验的甲士。
“走吧。”甲士查验无误后,直接放行。
展大旗口中咬着啃了一半的梨,伸手取出了自己的文牒。
甲士恭敬的双手接过,只是粗略的一扫,便说道:“世子,请!”
展大旗满意地点点头,“咔嚓”又啃了一大口梨,鼓着腮帮子,顺手把光秃秃的梨核往后一抛,正好落入了草丛中。
穿过宽大的门洞后,街道两旁店铺林立。
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马蹄声、车轮声混杂在一起。
“啧,京城是热闹,但房子挤了点,空气也闷了点。”
展大旗便走边好奇的打量着四周,正想找人问问驿站在何处,却突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响亮的叫好。
“好啊!!
“快继续说下去!”
他循声望去,只见街角一处稍宽敞的空地,围了几十人。
人群中央,一个穿着半旧长衫、山羊胡微翘的说书先生,正站在一张条凳上,唾沫横飞,手中惊堂木“啪”地一拍:
“……话说那‘北夏龙雀军’拓跋桀,身高九尺,眼如铜铃,生啖人肉,渴饮人血!
麾下三千披甲军士,来去如风,肆虐北疆十余载,端的是杀人如麻,凶名能止小儿夜啼!”
展大旗的脚步顿住,站在人群后方,好奇的听去。
那说书先生说得兴起,满面红光,仿佛亲眼所见:“边关将士闻其名而股栗!眼看这狼患就要成了气候……”
这时,他话锋一转,音量陡然拔高,惊堂木再次重重落下!
“然!天威浩荡,岂容魍魉横行?正所谓时势造英雄!靖北世子展大旗,独自横刀立于城下,血战三千龙雀军。”
人群屏息凝神,连旁边糖人摊子的叫卖声都低了下去。
说书先生声若洪钟,手中惊堂木再响:
“只见那展世子白袍银枪,单骑出关!一枪挑落拓跋桀的狼头盔缨,二枪断其左臂,三枪直取心窝!”
“待出了第四枪时,北夏三千龙雀军只觉得腰间一凉...”
他故意拖长语调。
不远处,糖人摊主举着的凤凰糖浆正滴到火炉上,滋啦一声轻响,竟无人回头。
“原来那银枪早化作游龙!”
说书人双臂一展,袖袍翻飞如鹰翼,“枪尖点地借力,震起碎石万千!每一粒石子都长了眼睛似的,齐齐打向龙雀军腰间酒囊!”
人群发出恍然大悟的唏嘘。有人急着追问:“打酒囊作甚?”
说书先生捻须大笑:“妙就妙在此处!那拓跋桀的龙雀军有个规矩—出征前必饮烈酒壮行。展世子第四枪震碎三千酒囊,浓烈酒浆泼了满身满地...”
惊堂木突然重击桌面!
“恰此时!”先生陡然拔高嗓音,“世子反手将火折子往士兵堆里一掷!您猜怎么着?轰隆!三千敌军变作三千火人!!”
“好!”人群中爆发出震天喝彩,铜钱如雨点般掷向说书人面前的铜盘。
展大旗不禁听的目瞪口呆,牵着缰绳的手也微微颤抖着。
说书先生得意地捋了捋山羊胡,等喝彩声稍歇,才慢悠悠地说道:
“自此,北境得享太平,百姓安居。这真是:银枪扫北靖狼烟,浩气长存镇边关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