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日,破晓,山路行之。
京城以北千里之外,一支寻常的皮货商队,正沿着山路不紧不慢地前行。
车队中间,那辆挂着蓝布帘的马车里,车窗被人从内轻轻推开。
顾行之看向窗外,抻了个懒腰。
窗外山峦高耸,老林枯枝如骨,黄叶满地。
护卫头领见状,急忙策马上前,不着痕迹地挡在了车窗与寒风之间,低声道:
“顾先生,照这样的速度,恐怕五日之内难以抵达京城。”
顾行之目光掠过路旁一丛在风中摇摆的枯草,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。
“急什么,先杀一杀,省得到京城麻烦。”
护卫头领虽是不解,却脊背一挺,肃然应道:“是!”
命令无声地传递下去,整个商队看似依旧松散,但每个人握缰绳或扶车辕的手,都不自觉地紧了几分。
车轮辘辘,碾过路面零星的碎石。
就在商队大半进入前方一处狭窄的谷道时,异变陡生!
“咻,啪!”
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,直冲云霄,在山谷间撞出回响。
刹那间,两侧山坡上人影憧憧,数十名黑衣蒙面的弓弩手现身,冰冷的箭镞对准谷底的车队。
“杀!”
没有多余的废话,只有一声短促的号令。
箭矢如蝗,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,倾泻而下!
整支商队没有慌乱,甚至护卫都没有抽出兵器,依旧是缓缓前行。
那些疾射而至的弩箭,在触及车队上方约莫一丈之距时。
中间几辆看似堆满货物的篷车中,“嘭”一声,冲天射出更急、更密的箭雨。
两股箭雨碰撞在一起,尽百箭矢无力地坠落在地,在车队周围铺成了一圈歪歪扭扭的栅栏。
山坡上,弓弩手的动作僵住了,领头之人露出的双眼闪过一丝惊慌。
也就在这一瞬,顾行之轻轻合上了手中的书卷。
“无聊...”
箭雨停歇的刹那,两侧山坡的枯草丛中,无声地站起数十名灰衣人,手中劲弩齐发。
“咻咻咻!”
破空声短促而密集。
山坡上的来袭黑衣弓弩手们甚至来不及调转方向,便如同被收割的麦秆,接二连三地栽倒,滚落山坡。
几声短促的惨叫被山谷的风声吞没。
顾行之手持书卷,掀开帘布走下马车,懒洋洋的向着两侧高耸的山谷看去。
山谷两侧更高处的山脊线上,异变再起!
“轰隆隆!”
沉闷如雷的声响并非来自天空,而是大地。
地面开始轻微震颤,碎石在颠簸中跳跃。
方才灰衣人现身的枯草丛后方,一片原本看似坚实的山坡土层猛然崩塌、滑落,露出了其后隐藏的重甲军队!
他们人人身着玄黑色重甲,甲叶厚重。
面部被狰狞的鬼面头盔覆盖,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。
他们手中的兵器不再是弩箭,而是长长的马槊和厚重的斩马刀。
高谷两侧,六名持斩马刀的首领率先缓步奔下,待身后重甲军士迅速展开,便骤然加速,如鹰隼般疾冲而下。
“杀!”
最前排的重甲军士将长长的马槊放平,后排重甲斩马紧跟其后。
他们的脚步越来越快,逐渐行走变为奔跑,踏步声骤然加剧。
商队的马匹开始不安地嘶鸣,蹄子刨着地上的土。
护卫们的手终于按上了兵刃,但他们依旧站着,像钉在地上的桩,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个刚刚走下马车的青衫人。
顾行之唇角含笑,徐徐展开手中书卷。旁边有个年轻护卫忍不住偷眼望去。
书卷虽已泛黄,却平整如新。墨迹遒劲,赫然写着:
“《定军策》展氏天雄”
秋风带起书页,《定军策》上方所书那些墨字仿佛活了过来,在泛黄的纸面上游走。
“地载万物,亦可葬千军。”
顾行之轻声念着,像是在温习一篇早已熟记于心的文章。
身前数名护卫猛然转身,掀开商队马车的蓬布,其下并非皮货,而是一架架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奇特器械!
它们形如弯月,结构精巧。
随着护卫们熟练地扳动机括,绷紧的弓弦发出阵阵刺耳的“嘎吱”声。
顾行之合上书卷,轻轻吐出一个字,“葬!”
数十道黑沉沉的影子从器械中激射而出,那不是攻城箭矢,而是半月形的锋刃!
它们旋转着,发出凄厉的呼啸,并非射向冲来的重甲步兵,而是高速坠向他们脚下的地面!
“噗!噗!噗!”
锋刃轻而易举地没入看似坚实的山坡地表,只留尾部粗大的尾羽微微颤抖。
冲在最前方的重甲首领脚步猛地一顿,鬼面头盔下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脚下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。
下一刻。
“轰隆!!!”
被半月锋刃切入的地面猛然塌陷,刚刚还坚实的山坡瞬间化为流沙陷阱。
泥土、碎石裹挟着沉重的甲胄,疯狂向下滑落、吞噬!
“不好!这山谷地下尽是碎石!!”
一名重甲首领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,连同他身后十几名军士便消失在地表之下,只留下一个翻滚着尘土的巨大窟窿。
两侧山谷,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数处这样的陷坑!
冲锋的鹰翼之阵瞬间被撕裂,整齐的队形大乱。
重甲军士沉重的装备反而成了负担。
他们挣扎着,却难以在流沙般的泥土碎石中稳住身形,不断有人被同伴拖拽着坠入深坑,或者被滚落的巨石砸中。
尘土弥漫,惨叫与闷哼被泥土的轰鸣淹没。
顾行之依旧站在原地,他再次展开《定军策》,翻过下一页。
那名偷看的年轻护卫早已目瞪口呆,他看着那些在陷坑中挣扎的黑点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。
他终于明白,为何出发前,头领反复叮嘱,此行一切,皆需听从顾先生安排,无需多问,更无需畏惧。
眨眼间,山谷已再次恢复寂静,唯有一个个如同坟冢的土包矗立在上。
顾行之抬眼,望向山谷更高处,那里,似乎还有几道身影立于山巅,正冷冷地注视着下方。
他的嘴角,那丝极淡的笑意终于加深了些许。
“那么无聊...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