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街市喧嚣扑面而来,叫卖声、车马声、孩童嬉闹声交织在一起。
雷行云穿行其间,却觉得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什么。
他的脑海中,反复回响着赵元彻和李云清的话语。
十年前那场宫变的血腥,他虽未亲见,但边军老将们偶尔的只言片语,也曾勾勒出那夜的惨烈。
只是他从未想过,有朝一日,自己会与那场变故的余波如此接近。
这个人,或者说这股势力,要对自己和展大旗不利。
“是皇上吗...还是齐王...”
雷行云穿过嘈杂的长街,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。
这里是京城三教九流混杂之处,不比城内的繁华,街道、店铺均有些凌乱残破。
雷行云走到一间不起眼的皮货铺前,撩帘而入。
铺子里光线昏暗,弥漫着硝皮和草药混合的气味。
粗木柜台后一个正在打盹的老者抬起眼皮,恢复懒洋洋的说道:“客官要点什么?新到的北地狼皮,成色极好。”
雷行云走到柜台前,手指看似无意地在柜台上敲击了几下,节奏独特。“看看货。”
老者眼神微动,站起身,“里面请。”
穿过堆满皮货的后堂,来到一间狭小的内室。老者关上门,脸上的懒散瞬间消失。
“雷将军,您怎么亲自来了?”老者压低声音,“外面风声紧。”
“展大旗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雷行云直接问道。
老者面色凝重,“昨夜展大旗在皇宫门前、老军府前,均没有发现异常。”
“至于皇宫和老军府内,无从查看。”
老者看着雷行云,继续说道:“据我们安插在军医营的人说,沈青受的不是刀伤,是极厉害的内家掌力所伤,震伤了心脉。”
雷行云心中一动,这与齐赵元彻所说吻合。
自己和展大旗都是用刀,确实不会主攻穴位,更擅长造成撕裂切割伤口。
沈青的内伤,果然蹊跷。
雷行云抓了一张挂在墙上的北境狼皮,似在查看,但心思却不在其上。
片刻后,缓缓开口道:“放信鹰,我要调军师顾行之,五日内入京!!”
“遵令。”老者郑重点头,眼中精光闪烁,“路线和接应……”
“走西线商道,伪装成皮货商队,你在这里负责接应安排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老者躬身,略带迟疑说道:“雷将军,调动顾先生这等重要人物,恐怕会引起各方注意,所以这行踪只能尽力隐藏。”
雷行云的手指轻轻抚过狼皮粗糙的毛尖,眼中却闪过一丝寒芒,“就是要让他们知道,北境雷家,已经动了。”
老者肃然:“将军放心,必定安排妥当。”
雷行云微微颔首,最后叮嘱一句:“尽快。我怀疑……对方不会给我太多时间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融入外面巷弄的阴影中。
皮货铺的门帘轻轻晃动,仿佛从未有人来过。
老者望着晃动的门帘,神色凝重地低语:“北境雷家……终于要入局了。”
雷行云走在回老军府的路上,脑海中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的布局。
十年前宫变之时,正是顾行之的运筹帷幄,才让石泉堡边军在动荡中保持了独立与稳定。
如今京城局势诡谲,雷行云急需这样一个既熟悉朝堂规则,又精通谋略的人来助他一臂之力。
而,顾行之虽然是文弱之身,却是狠辣异常,杀伐果断。
他清晰地记得,当年顾行之下达那几个事关石泉堡生死存亡命令时,依旧是那副慢条斯理的模样。
仿佛不是在决定成千上万人的生死,而是在品评一首诗词。
“石泉堡自今日起只接商队入关,其余中州人等一概禁入。”
“擅闯者,无论官阶等级,杀!”
顾行之下达这道命令时,正坐在军帐中慢条斯理地煮着茶。
可帐中诸将无不脊背发凉。
那时,才十岁的雷行云站在父亲雷烈身侧,亲眼目睹了这道命令带来的后果。
三日后,一队京城来的钦差,声称前来拜见石泉堡雷烈将军,被阻后便要强行闯关。
顾行之负手在城墙之上,毫不犹豫的下令放箭,十二人尽数被射杀于关前。
事后城门公告:贼子闯关,尽数斩杀。
正是这份狠辣果断,让石泉堡在当年的乱局中得以保全。
也正因如此,雷行云深知,如今京城这潭浑水,非顾行之不能搅动。
他需要顾行之那双看透人心的眼睛,更需要他那种在谈笑间定人生死的气魄。
雷行云的脚步在老军府门前停下,秋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五日...”雷行云低声自语。
这五日,将是最危险的时刻。
顾行之入京的消息一旦传出,暗处的敌人必然会有所动作。
雷行云摇了摇头,想让自己再清醒一些,深吸一口气,推开老军府的大门。
院落中,依然有仆人们在打扫庭院,却连脚步声都放轻了许多。
见到雷行云进入后,急忙上前行礼,却没有多说一句话,转身慌张的离开。
雷行云目光微凝,却没有多想,大步向着后院的厢房走去。
长廊幽深,陆影着一身素净绿色的衣裙,就站在明暗交界处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雷行云走来,显然已等候多时。
雷行云脚步微顿,随即恢复正常,走到她面前。
离得近了,才看清她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。
“陆姑娘。”雷行云开口,声音比平日更显低沉,“在此等我?”
陆影微微点头,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扫过,像是要确认什么。
她声音带着一丝紧张:“昨夜,昨夜府中气氛有异...我有些担心。”
“我无事。”他声音放缓了些,“只是,大旗他出外办事,或许有几日不能回府。”
陆影轻轻上前一步,眼眶一红,压低了声音:“都是因为我,这才...”
雷行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,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动,“此事和陆姑娘无关,该来的总会来的。”
“这几日府中不会太平,陆姑娘若无必要,尽量不要离开老军府。”
陆影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轻轻点头,“我明白了。”
她侧身让开道路,雷行云微微点头,大步从她身边走过。
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,陆影忽然轻声开口:“雷将军,请务必小心。”
雷行云脚步未停,只是背对着她挥了挥手,示意听到了。
回到自己的厢房,雷行云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闭目片刻,重重的叹了口气。
“五日...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