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队不紧不慢地行进,在日落前抵达了山坳间的一处驿站。
驿站不大,土墙木檐,门前悬着一盏昏黄灯笼,映出牌匾上模糊的“归云驿”。
伙计早已迎出,上前麻利地帮着牵马,殷勤招呼道:“诸位爷辛苦,酒菜这就备上,马匹草料也早已备好在厩里了。”
护卫首领上前止住伙计牵马,
“好,准备六间上房,要挨得近些,酒菜直接送到房里。”
“好嘞,爷您放心,小的这就带您去瞧瞧。”
伙计连忙点头,引着护卫首领往院里走。
顾行之走在身后,手中的书卷没有放下,眼睛也没有四处瞧去。
驿站内里比外头看着更显简陋,土墙被经年的烟火熏得发黑,木楼梯踩上去便发出‘吱呀’一声。
六间上房果然都在二楼东侧,一字排开,门板单薄。
店小二引着顾行之,来到二楼一间最为整洁的上房。
“大爷,这间房间正对着山,空气极好,前些日来的读书人都喜欢的紧”
顾行之上前几步推开木窗,正见最后一抹残阳沉入远山。
“呵呵,果然不错,有劳店家。”
他随手摸出一小块碎银递给小二。
小二脸上笑出褶子,连连躬身:“谢大爷赏!热水马上送来,酒菜也快了!”
说完,转身轻轻带上房门。
护卫首领和店小二擦身而过,走到房门外,轻轻扣响。
“先生,是我。”
“聂铮,进来吧。”
聂铮推开房门,悄步上前,低声禀报:“先生,驿站内外都已查探过了。伙计共五人、厨子一人、掌柜一人,另有行商旅客八人,眼下看并无异样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:“后厨所存的菜肉米粮,比这小驿平日所需多出不少,地窖里还堆着好些精米。”
顾行之并未回头,仍望着窗外,只是笑道:“聂铮,你看远处群山,像不像要吞掉夕阳。”
聂铮抬头看去,见夕阳正沉。
“像。”他沉声应道,随即收回目光。
顾行之转过身,将木桌上的一盏老旧油灯点亮:“下去好好休息,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护卫首领心神一凛,当即抱拳:“是,属下明白!这就去安排。”
夜色渐浓,驿站大堂点起油灯。
一些旅客与商队护卫分散坐着,低声交谈或用些简单饭食。
顾行之并未下楼,只在房中用了些自带的清水与肉脯。
亥时过半,驿站内外一片寂静,唯余秋虫在墙角断续鸣叫。
顾行之坐于桌旁,房中烛火昏黄,手边摊开的依旧是展天雄那卷《定军策》。
他指尖轻抚书页上一处墨迹小字:“云遮雾绕,人心为险。”
木窗像是久未更换,不时的吹进阵阵夜风。
此时,房中忽漫起一丝极淡的甜香。
顾行之指尖一顿,抬眼看向紧闭的门窗缝隙。
香气若有若无,初闻似花,再品却带腥腻,顺着呼吸渗入肺腑,令人头脑微沉。他缓缓合上书卷,并未唤人,也未掩鼻,反而轻轻吸了一口。
随后身形晃了晃,伏倒案上,似是昏睡过去。
片刻,二楼窗纸被戳开一个小洞,一根细竹管悄悄探入,又吹进一股更浓的甜香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门闩被人从外以薄刃挑开。
两道黑影如狸猫般滑入房中.
一身夜行衣,黑巾蒙面,只露出一双精亮的眼睛。
两人对视一眼,一人打出手势,另一人点头,拔出腰间淬毒短刃,悄步逼近桌案。
窗外的秋虫不知何时已止了声,夜色沉静得诡异。
房内,那持毒刃的杀手举刀对准顾行之后心,狠狠刺下.
“铛!”一道冷光自梁上阴影中疾射而下。
黑衣杀手腕口血线飞溅,紧接着胸口一凉。
他僵硬地转头看向同伴,想要出声提醒。
却见头颅已失,身体‘咕噜噜’冒着鲜血,孤零零站在原地。
“嗬……”他喉中发出破风箱似的抽气声,想喊,却只吐出几口血沫。
而顾行之身侧,已多了一人。
那人手中提一柄窄细长剑,剑身如秋水,光洁如新,未沾半分血污。
唯有剑尖处,一滴殷红血珠正缓缓凝聚,最终“嗒”一声落在陈旧地板上。
持剑者轻轻将顾行之抱起,安放在简陋床榻上,又替他盖好被子,这才转身走出房间。
屋顶、窗外传来几声短促闷响与人体倒地之声,随即一切重归寂静。
房门外,那名曾偷看顾行之书卷的年轻护卫静立原地,手中两柄匕首染血,散着新鲜的腥气。
见首领出来,他急忙低声问:“聂统领,顾先生中了迷香?”
聂铮反手带上房门,声调平稳:“先生是故意中的迷香,他只是想好好睡一觉。”
年轻护卫松了口气,这才注意到聂铮手中那柄窄剑已然归鞘。
他顺着门缝朝里瞥去,只见顾先生安静躺在榻上,呼吸平稳,仿佛真的只是沉沉睡去。
聂铮拍了拍他肩膀:“今夜顾先生的安危,便交予你了。记着,在我们死之前,顾先生一根头发也不能少。”
年轻护卫低头应道:“属下明白。”
聂铮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,未再多言,转身融入廊下阴影,去处置其他潜入者。
门外只剩年轻护卫一人。
他握紧匕首,廊尽油灯的光晕在脸上跳跃,映得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晦暗不定。
夜风钻入窗缝,带着山间湿冷,吹散了最后一丝甜香。
门外空无一人。
顾行之床榻前,却多了一道身影,手中的匕首仍带咸腥。
年轻护卫犹豫了。
“为何……先生……”
年轻护卫转身,悄悄走向桌案,那卷《定军策》仍摊在原处。
他从怀中取出火折,点亮桌角半截残烛。
豆大火苗跃起,驱散一小片黑暗,也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。
书页间,云遮雾绕,人心为险八字随着蜡烛晃动。
他就这样站着,目光在字里行间游移,读了很久。
每阵夜风稍大,吹动窗纸,他负在身后的手指便微微收紧。
每次楼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他的眼睫便轻轻一颤,余光扫向房门。
终于,房门外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聂铮双手推开房门,目光落向那立在烛光中的年轻身影。
“小五子,”他缓缓开口,“喜欢读书吗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