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称为“小五子”的年轻护卫身体猛地一僵,负在身后的手瞬间握紧了匕首,但他没有立刻转身。
只是轻轻地将摊开的《定军策》合上,烛火噼啪一声,爆开一个微小的灯花。
他转过身,稚嫩的脸上带了几分慌张,“回聂统领,认得几个字。”
聂铮没有走进来,他就倚在门框上,双手抱臂,那柄窄剑连鞘抱在怀中。
他的目光落在小五子脸上,又扫过他手中那卷书,最后回到他紧握的匕首上。
“喜欢读书是好事。”聂铮语气平淡,“先生常说,识字明理。但拿刀对着书,可不是读书的样子。”
小五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中匕首,沉默的将手腕一翻,将匕首插回腰间的鞘中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解释什么,但最终只是低声道,“我没想伤害先生。”
“先生知道是你。”聂铮接口。
小五子抿紧了嘴唇,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这沉默,本身就是一种答案。
他甚至怀疑,自己那点小心思早就被看穿了。
聂铮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,他没有回答小五子,而是走到桌边拿起那卷《定军策》,随手翻了翻。
“先生说过,这世上最难测的是人心,但最好懂的,也是人心。”
聂铮的目光落在书页间顾行之随手写下的蝇头小楷批注上。
他看向小五子:“你犹豫,是因为你心里还有义,还存着是非,还没被彻底染黑。这就够了。”
小五子呆呆地听着。
“至于我们为什么信他……”聂铮笑了笑,“等你跟着他再走一段路,或许就明白了。”
聂铮伸出手,不是去拿他的匕首,而是轻轻按了按他紧绷的肩膀,另一只手却指向了书页。
“人心可以是利刃,也可以是……归途。”
小五顺着他的指尖看去,在晃动的烛光下,那八个字旁边,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极淡、极新的墨迹。
笔迹清瘦从容,他认得,是顾行之的。
那行小字写的是:“察其疑,观其隙...”
小五子瞳孔微缩,几乎是下意识地背诵出来:“察其疑,观其隙,投其所需,明其前路,则反间可为正用,得心以做归途。”
背完,他自己也愣住了。
聂铮笑了笑,“先生果然没有看错你。”
小五子呆在原地,那行墨迹在他眼中倒映着。
聂铮的手依然按在他的肩头,没有杀意,反而像是一种对晚辈的安抚。
“先生给了你选择的机会。是继续在泥潭里越陷越深,还是选择另一条路。”
小五子抬起头,眼中血丝隐现:“为什么是我?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卒子……”
聂铮收回手,轻叹:“这世道,能读书认字的穷苦孩子不多,肯在刀口舔血的日子里还偷偷读书的更少。你心中有沟壑,不甘沉沦,这就值得一试。”
他顿了顿,轻声说道:“先生要的,不是你曾经的背叛,而是你未来的回头。”
烛火又轻轻噼啪一声,光影摇曳。
小五子深深吸了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襟,对着熟睡的顾行之躬身,行了一个郑重的礼。
“聂统领,”他直起身,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“请代我回禀先生……小五,明白了。”
聂铮侧身让开了门口的道路。
“如果明天你还在,就自己和先生说吧。”
小五子点了点头,身体变得很放松,双手轻飘飘的垂在两侧,缓步向着房间外走去。
一步,两步,三步...
他与聂铮错身而过,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微弱的呼吸。
两道影子渐渐重合的刹那,小五子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一动。
两柄本已归鞘的匕首不知何时又滑入他掌心,寒光乍现,直刺聂统领腰腹!
这一击快如闪电,狠辣刁钻。
匕首刺破空气,带起尖锐的呼啸。
聂铮仿佛背后生眼,窄剑连鞘如毒蛇般向后一点,撞上匕首的锋刃。
“叮”的一声轻响。
小五子只觉虎口一麻,匕首险些脱手。
他借势旋身,另一柄匕首已如鬼魅般抹向聂铮咽喉。
“还不够快。”
聂铮窄剑未出鞘,只是轻轻一抬,剑鞘便格住了这致命一击。
小五子一击不中,立刻后撤,声音变得冰冷:“果真如传闻中一般,要杀顾行之,必先杀聂铮!”
聂铮手腕一抖,窄剑滑出,“先生给你机会回头,但你却选择了另一条路。”
小五子冷笑:“回头?我早已无路可回!”
话音未落,他再次欺身而上,匕首划出数道寒光,招招致命。
聂铮出剑,身形在狭小空间内腾挪闪避,始终将两柄毒蛇般的匕首格挡在身前。
“你背诵《定军策》时,我就知道你在拖延时间,想引出我?。”
聂铮一边应对疯狂的攻击,一边轻松的说道:“还是你在等什么?外面的同伙?”
小五子脸色微变,攻势更加凌厉。
聂铮剑光愈快,转瞬间压制住小五子匕首:“我们也在等你的同伙。先生既然设下这个局,就不会留下任何漏洞。”
小五子咬牙坚持,但实力悬殊太大,很快被逼到墙角。聂统领的剑尖停在他喉前三寸。
聂铮没有刺下,这孩子太年轻了,年轻的不忍下手:“为什么?先生待你不薄。”
小五子喘息着,眼中闪过复杂情绪:“各为其主罢了。”
聂铮的剑尖纹丝不动,声音低沉:“各为其主?你的主是谁?”
小五子喉结滚动,像是要说什么。
身体却突然向前一倾,脖颈迎向锋刃,一道血线喷薄而出,
他没有去捂流血的伤口,只是缓缓扶着墙壁,任由身体滑落,最终跌坐在地面上。
“聂统领...”他每说一个字,都有血沫从唇角溢出,“替我转告顾先生...此次前来截杀的,不止一方势力...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轻,目光开始涣散,却固执地转向床榻上熟睡的顾行之。
“顾先生...读...读书...真好...”
聂铮收起窄剑,轻叹了口气,弯腰将尚且温软,却已毫无生气的身体扛上肩头。
他扛着小五子,像扛着一截被砍断的年轻树木,迈步向门外走去。
经过桌案时,带起一阵微风,烛火猛地跳跃了一下,将《定军策》新添的墨迹照得一亮。
角页写着:“雾散云开,方见本真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