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影指尖在木桌上缓缓划动，抹去了‘天香楼’三字。
这才轻轻点头道：“张仁中掌管刑狱，却与天香楼往来密切。那地方表面是花楼，实为各方势力交汇之处。”
雷行云正待继续问下去，晨雾中却突然飞来一颗小石子，“啪”的一声击在桌腿上。
那枚石子滚到雷行云脚边，灰扑扑的，与寻常巷陌孩童玩耍的并无二致。
而消失已久的老摊主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摊位前，仿佛从未离开过。
老摊主佝偻着背，慢吞吞地拨弄着炉火，砂锅里的汤重新“咕嘟”起来，蒸腾的热气混入晨雾。
雾气微动，一道瘦削身影自巷口转出。
来人一身粗布衣袍，正含笑向他们走来，待走近些，才看清样貌。
雷行云缓缓起身，此人他认得，正是见过数面的小顺子公公。
小顺子行至桌前，目光在陆影脸上停留一瞬，随即向雷行云微微欠身：“雷将军，陆姑娘，咱家受人所托，想见一见二位。”
雷行云目光却越过小顺子肩头，扫向雾气缭绕的巷口：“不知公公受何人所托？”
小顺子并不着急回答，伸手在袖中取出了几块碎银。
“老摊主，可否先行离开一阵，我们几个想说会话。”
老摊主急忙上前，佝偻着背，哆哆嗦嗦的接过了几块碎银：“多谢大人，多谢大人，小老儿这就先行离开。”
小顺子微笑不语，目送着老摊主离开，待看不见他的身影后，这才微微侧身。
巷口晨雾深处，一个身着青灰常服的身影缓缓显现。
那人身形清瘦，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中，步履间却自有一股从容不迫。
小顺子退后半步，微微垂首，“主子。”
那人走近，抬手掀开兜帽，露出一张年轻的清癯面容，笑着说道：“久违了，雷将军。”
雷行云和陆影见后大惊，小顺子口中的人，竟然是当今皇上—李天钧。
二人当即要行跪礼，却被李天钧抬手拦住，“晨雾未散，此处没有君臣。”
他说着便自顾自撩袍坐下，目光掠过木桌上未干的水痕，唇角含笑。
“呵呵...朕尚未用早膳，不知这馉饳滋味如何？”
李天钧自然地拿起一旁闲置的竹筷，目光落在那口仍咕嘟作响的铁锅上。
雷行云赶忙上前，从木箱上取过一只素陶碗，舀了半碗浓白汤汁，又从翻滚的锅底捞起几块浸润了汤汁的馉饳。
“皇上，只是这巷陌粗食，实在简陋...”
“简陋才好。”李天钧接过陶碗，“这市井烟火，比宫中珍馐更加美味。”
身后恭立的小顺子上前一步，垂首道：“皇上，请让奴婢先试。”
李天钧没有回应，捧着陶碗轻轻喝了一口热汤，又用竹夹夹起了一个馉饳，慢慢咽下。
“这馉饳，朕的雷将军吃得。那朕，也吃得！”
小顺子脸上略显焦急，但没有李天钧的旨意应允，只好后退一步。
“是，皇上...奴婢知错了...”
“呵呵，知错了？”李天钧转头看向雷行云，突然说道：“雷将军，想要查天香楼，是吗？”
雷行云与陆影对视一眼，心中俱是大惊。
“皇上，微臣...”雷行云刚要出口解释，李天钧却摆了摆手，看向陆影。
“陆姑娘，靖北王给朕的密信中，提及过你。”
李天钧的目光在陆影身上停留片刻，带着几分审视，几分欣赏。
“靖北王说你是他麾下最得力的暗探，心思缜密，胆识过人。今日一见，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陆影微微垂首，姿态恭谨，眼中不见丝毫慌乱：“皇上过誉。靖北王待臣恩重，奴婢自当竭尽全力。”
李天钧点了点头，指向矮凳，“此处没有外人，坐下说吧。”
雷行云将矮凳稍稍移开些许距离，这才落座。
陆影随之后退半步，坐在他身侧，手中的竹萧依旧横在腿间，指节不着痕迹地贴紧萧身。
李天钧将二人的反应尽收眼中，轻笑道：“你们还是有些不信任朕，是吗？”
雷行云心头一凛，立刻起身拱手：“皇上言重，微臣不敢！”
陆影也随之垂首，指尖却仍贴着竹萧。
李天钧叹了口气，“朕召天下青年才俊入宫，见了许多人，只有一人对朕毫无防备。而且，他还愤愤不平的想替朕出一口气。”
雷行云听后略作沉思，双手渐渐地攥紧，他似乎想到了展大旗那夜为何闯入军阵。
身后的小顺子见状，悄无声息地向前挪了半步，轻声咳嗽了一下，意在提醒：“雷将军…”
李天钧抬手制止了小顺子，目光平静地看向雷行云。
“展大旗那夜闯入军阵，确实是为了朕，也是为了雷将军。”
雷行云抬起头，眼神中的怒气渐消，平静的问道：“臣愚钝，请皇上明示。”
李天钧将陶碗轻放于案，唇角浮起一丝笑意：“展卿这般急着为朕出气，是怕朕追究你们拆了刑部尚书府的事，想将功补过吧？”
雷行云心中顿时涌上一股酸楚，声音有些干涩，“怪不得大旗他...原来皇上早就知道了...”
李天钧微微颔首，“张仁中是朕布下的暗棋，只是他这般行事，既为公心……也存私念，所以才引得你二人出手教训。”
“你们毁了他的府邸，倒也算是替朕敲打了他一番……教他明白，不可因一己私心，而失了公道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转深：“张仁中此人，贪是贪了些，但查案的本事确实无人能及。他在天香楼暗查两年，掌握的线索比你们想象的要多。”
雷行云眼睛一亮，急忙说道：“皇上，可否...可否让张大人和我们一起调查天香楼？”
李天钧闻言点了点头，“朕此次出宫来见你们，也是为了避开宫中耳目。”
随即又轻笑道：“张仁中伤的不轻，许是要养个几日，才能配合二位。”
李天钧起身，晨光恰好穿透薄雾，映亮他清癯的侧脸，“记住，在张仁中伤好之前，只可观望，不可打草惊蛇。”
小顺子悄步上前，将一件玄色斗篷轻轻披在李天钧肩头。
“皇上，辰时将至，该回宫了。”他低声提醒，目光却谨慎地扫过巷口。
李天钧微微颔首，兜帽重新掩去他的面容，叮嘱道：“龙雀的谍网经营多年，根须盘根错节……朕等一个能将他们连根拔起的机会，也等了很久了。”
他转身欲行，又似想起什么，侧首对雷行云道：“展卿之事，朕心中有数。待此间事了，他自有功赏。”
雷行云与陆影躬身相送：“恭送皇上。”
李天钧不再多言，转身融入晨雾，小顺子紧随其后，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在巷弄尽头。
雷行云望向天香楼的方向，晨曦终于驱散了最后一丝雾气，街市开始苏醒，人声渐起。
“陆姑娘，我们先回老军府吧，这几日，我们再等等...”
陆影目光望向李天钧消失的方向，开口想说些什么，但却还是咬住了嘴唇，轻道：“嗯...听将军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