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,夜沉如墨。
京城三十里外,翎卫大营。
中军帐内,数十盏烛台立在双龙木架之上,将整个营帐映照得亮如白昼。
赵元彻负手立于巨大的沙盘前,目光沉沉,落在象征中州八千里疆域的微缩城郭之上。
昨日还重伤昏迷的沈青,此刻竟已披甲立于一侧,精神炯烁,全然不见重伤初愈的虚弱。
帐帘忽被掀开,一名黑甲将领未及通报便大步迈入,战袍上尘土未落,显是一路疾驰而来。
“王爷!”他单膝跪地,声音急促,“截杀顾行之的三路人马已有消息传回。”
赵元彻的目光仍停留在沙盘上,只冷冷吐出一个字:“说。”
“属下该死……”黑甲将领垂首禀报,“三路人马全军覆没,唯有外围斥候侥幸逃脱数人。”
赵元彻缓缓转过身,烛光映照下,脸色略显阴沉:“尽灭?”
“顾行之一行不过十余人,谁料他们竟暗中携带攻城重械。弟兄们猝不及防……”将领的声音愈发低沉,“无一生还。”
赵元彻眼中寒光一闪,却突然冷笑出声:“好,好一个顾行之,竟敢私自携带攻城重械。”
“王爷,现在该怎么办?要不要再派一批人...”
“不必了。”赵元彻摆手打断,“既然对方早有准备,再派人去也是送死。”
他踱步至沙盘前,目光从最北端的黑色石堡一路向南,最终定格在京城上。
“好,既然都想入京城,那便都进来,省得本王麻烦!”赵元彻在京城的模型上点了一下。
一直沉默的沈青忽然开口:“王爷,顾行之此举颇为蹊跷。他明知携带攻城重械必会引来各方注意,却仍如此招摇,恐怕另有图谋。”
赵元彻转身,烛光在他玄色双龙王袍上不停的跳动:“你说得对。顾行之这是在向本王示威,也是在向皇上示警。”
沈青眉头微蹙:“示警?”
黑甲将领忍不住抬头:“可王爷,他私运重械已是死罪,何不禀报皇上...”
“愚蠢。”赵元彻眼中闪过一丝讥诮,“这么明目张胆,你以为皇上不知道?”
沈青忽然明白了什么,接话道:“顾行之是故意让所有人知道,他要带攻城重械进京?”
“正是。”赵元彻走回沙盘前,手指重重按在京城模型上,“他这是在赌,赌本王不敢在京城内大动干戈,赌皇上会为了制衡本王而暂时保他。”
帐内一时寂静,只有烛火噼啪作响。
沈青沉吟片刻,忽然道:“王爷,既然顾行之想进城,不如就让他进。不仅让他进,还要助他一臂之力。”
赵元彻挑眉:“说下去。”
“顾行之此行最大的倚仗,就是那批攻城重械。若是这批重械在进城前‘意外’被皇上的人发现...”
沈青缓缓道:“届时,私运重械的罪名坐实,皇上想保他也保不住。”
黑甲将领眼睛一亮:“好计!届时他顾行之就是瓮中之鳖!”
赵元彻却没有立即表态,他盯着沙盘上蜿蜒的山路。
“不,”良久,他忽然开口,“让他进城,不要惊动皇上!!”
沈青和黑甲将领同时愣住。
赵元彻的手指从京城模型上缓缓抬起,烛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,映出一丝莫测的笑意。
“王爷,这…”黑甲将领欲言又止。
沈青却若有所思,目光重新落回沙盘之上。
赵元彻踱步至帐门处,掀开厚重的帘布,望向远处京城的方向。
夜色浓重,唯有那座帝都的方向隐隐泛着微弱的光晕。
“京城内,早已不是铁板一块。”赵元彻背对着二人,声音低沉,“顾行之敢如此行事,必是得了某些人的默许,甚至是助力。”
沈青眼中精光一闪:“王爷是说,朝中有人…”
“不错。”
黑甲将领恍然大悟:“所以王爷是要放长线钓大鱼?”
赵元彻微微颔首,走回沙盘前,手指轻点京城内的几处关键位置:“皇城、禁军营、城门司、武库…这些地方,早已渗透了多少势力,谁也说不清。”
沈青接话道:“顾行之携带重械入城,想必会与这些势力接触。届时…”
“届时,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,自然会为了这批重械而现身。”赵元彻冷笑着接过话头,“比起一个顾行之,他背后那张网,才更值得一网打尽。”
帐内一时寂静,唯有烛火噼啪作响,映得三人面色明暗不定。
沈青忽然皱眉:“可若任由重械入城,万一顾行之铤而走险…”
“他不会。”赵元彻斩钉截铁,“顾行之是个聪明人,他比谁都清楚,这批重械若在京城内动用,无论成败,他都必死无疑。”
黑甲将领不解:“那他为何还要冒险带入城中?”
“威慑,亦是自保。”赵元彻目光深邃,“如能成功带重械入城,他之后的行动等于得到了皇上的默许。”
沈青恍然:“所以王爷是要让他自以为得计,待他与各方势力联络之时…”
“以北夏龙雀密谍之名,一网打尽。”赵元彻轻轻吐出四个字,却带着无限杀机。
他走至案前,提起朱笔,在一张纸条上迅速写下几行字,随即装入一枚小巧的铜管中,递给黑甲将领。
“传令给‘夜枭’,严密监视顾行之一行,但切勿打草惊蛇。重点记录所有与他们接触之人。”
黑甲将领双手接过铜管,郑重应诺:“属下明白!”
待那玄甲身影消失在帐外,赵元彻方转向沈青:“伤势恢复得如何?”
沈青神色一暖,当即抱拳:“劳王爷挂心……末将已无大碍。”
“好。”赵元彻转身望向沙盘,指尖轻轻划过京城内的宫阙。
“既然如此,你便借着重伤昏迷之名暂驻城外大营。”
他微微侧首,声音沉了几分:“这几日,本王会亲自进宫探视展大旗,看看他是真疯癫,还是假意装病脱罪。大营诸事,就托付与你了。”
沈青神色一凛,单膝跪地:“末将领命!”
赵元彻微微颔首,目光重新落回沙盘上的京城。
“展大旗...”他轻声自语,“就让本王看看,你这条鱼,能引出多少潜龙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