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市口。
石斩牛屁股下坐着一块向翎卫营“借”的重盾,胖手上拿着一根捡来的树枝,满脸堆笑的在地上画着。
“嘿嘿,这里是石泉堡,这是刘二叔,他的摊子就在暗河口。”
“大包子皮薄,里边的鹿肉流着油,好吃...好吃。”
他在石泉堡边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,算是暗河,又在刘二叔的摊子前添了几笔圆圈,当作刚出笼的包子。
画完自己先咽了咽口水,树枝点着那些圆圈,一个一个数过去:“肉包子、菜包子、鹿肉包子……嘿嘿,一人三个,不,八个!”
顾行之低头看去,不由笑道:“刘二叔的包子摊还在,只不过现在成老刘头了。”
“老刘头?”
石斩牛一愣,手里的树枝悬在半空,鹿肉包子的最后一笔没画完:“刘二叔不老啊,上回他还说能扛着蒸笼跑三圈石泉堡呢。”
顾行之没接话,只是笑了笑。
石斩牛声音忽然低下去:“差点忘记...已经有十年了...”
他记得刘二叔的样子。
四十来岁,脸被蒸笼的热气熏得通红,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
那年冬天他巡逻回来,手脚冻得发僵,刘二叔从笼屉里抓了两个鹿肉包子塞给他,说不要钱,说小伙子辛苦了。
包子烫手,烫得他龇牙咧嘴。
刘二叔就在旁边嘿嘿笑:小子,趁热吃,凉了油就凝了。
那一口咬下去,鹿肉的汤汁顺着嘴角往下淌。
石斩牛手里的树枝又动了起来,他在那些圆圈旁边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,大脑袋,缺了颗牙的嘴,圆圆的脸上两道笑纹。
“嘿嘿,先生,看我画的像吗?”
顾行之撩起衣摆,蹲下身子,接过了树枝。
“呵呵,人很像,但是刘二叔的包子画小了。”
顾行之手里的树枝点在石斩牛画的蒸笼上,三两笔把那些圆圈又描大了一圈。
“得这么大。”
石斩牛瞪大了眼睛看,然后又去看地上那个缺了牙的大脑袋,忽然咧嘴笑了:“先生,等回到石泉堡,我能吃三十个!”
顾行之放下手中的树枝,挨着他坐在重盾上:“好,等回了家,我们先去吃刘二叔的包子。”
“管够。”
石斩牛盯着地上那幅画看了很久。
那些歪歪扭扭的圆圈,那个缺了牙的大脑袋,那条弯弯曲曲的暗河,他看得入了迷。
“先生,石泉堡现在变模样了吗?”
顾行之望着坊市深处,突然闪烁又灭掉的灯火,淡然笑道:“变了,也没变。”
石斩牛捡起树枝,两个拇指轻轻搓着。
搓了好一会儿,忽然又拿起来,在地上添了一道弯。
“这是柳婆子家的酸枣树。”
他说:“她孙子现在该长大了。那小子小时候老往我裤腿上抹鼻涕,气得我追他三条街。”
顾行之笑起来:“你追他?他跑得比你快。”
“那是我不舍得真追。”
石斩牛梗着脖子辩了一句,声音又慢慢软下来:“……那小子怕是也当兵了。”
“嗯,当兵了。”
顾行之的声音很轻:“在骑兵营,去年刚升的什长。”
石斩牛手里的树枝顿住了,抬起头来,眼珠子瞪得溜圆:“那鼻涕小子?什长?”
“骑射功夫不错,跟他爷爷学的,能在马背上连发三箭不脱靶。”
石斩牛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
他低下头去看地上那个缺了牙的大脑袋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
刘二叔的包子还冒着热气,柳婆子家的酸枣树还是歪歪扭扭地长着,可那个往他裤腿上抹鼻涕的小崽子,已经能骑马打仗了。
十年...
石斩牛把手里的树枝翻了个面,用粗的那头在地上又划拉了几下,在酸枣树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,弯着腰的人影。
“这是柳婆子。”
他说:“她那时候腰就不好,总弯着。”
顾行之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柳婆子三年前就走了,走的时候院子里那棵酸枣树正挂满了果子,青红相间,没人摘。
有些事不必说。
石斩牛自己倒像是想起了什么,抬起头来:“先生,柳婆子那酸枣,酸得很。我那时候偷吃,酸得倒牙,她追着我骂了半条街。”
“你偷的是青的。”
“青的脆。”
石斩牛理直气壮地说了一句,声音却越来越低:“……后来她每年都给我留一把红的,搁在窗台上晒着,等我巡逻回来吃。”
“红的甜。”顾行之接了一句,声音像傍晚的风,轻而凉。
石斩牛呲牙一笑:“嘿嘿,等回去了,也要去看看柳婆婆,看看窗台上的枣子,还在不在。”
顾行之没有回答,低头整理了下衣摆。
“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柳婆子她……”
石斩牛低下头,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脸。
“嗯...她走了...”
“柳婆子走的时候,酸枣树挂果了。青红相间,没人摘。”
石斩牛的肩膀绷紧:“她孙子赶回来了吗?”
“赶回来了。”
顾行之说:“在灵前守了三天,磕了三百个头,磕得额头上的皮都破了。”
石斩牛没吭声,肩膀慢慢松下去。
好一会儿,说了一句:“那鼻涕小子……还算有良心。”
“是。”
顾行之轻声应道:“他跪在灵前,把一捧红酸枣搁在窗台边,说那是柳婆子每年都要留的。”
石斩牛低下头,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划着,把那棵酸枣树又描粗了些,又把那个弯着腰的小人影描深了些。
描着描着,树枝断了。
“先生...我...”
石斩牛突然将头埋在膝盖中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他咬着袖口,不让自己发出声响,可闷在胸腔里的呜咽,还是断断续续从喉咙缝里挤了出来。
顾行之挪了个位置,轻轻的靠在他后背上,没有安慰,也没有说话。
二人没有再言语,只是背靠背静静地坐着...
坊市深处,秋风不紧不慢的送来一阵阵奇怪的小调,像是有人哼着歌慢慢走来。
“翎卫营哟,小娘看红脸哟。”
“莫躲闪哟,哥哥保护你哟...”
“小爷我呦,回来了呦...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