聂铮的剑尖垂向地面,血珠已经不滴了,刃口上凝着一层月光。
他没有收剑,站在展大旗侧前一步,眼神始终看向前方的黑暗。
沈青的枪头雷火熄了半截,只剩一点蓝光在掌心。
北街尽头的黑暗还在往前压,不是那三个年轻人的威势,是他们身后更远处的东西。
南市长街上安静得不像话。
展大旗把灯笼往三人脸上照过,灯笼光在每一张脸上停了停。
“你们身后是谁?萧萧雨,还是哪个鸟人?”
为首的年轻人没回头,只道:“世子多虑了,我们身后没有人。”
展大旗笑了:“那压过来的是什么?不是人,难道是耗子?”
年轻人手指点在刀格上,一下...两下...三下...
“世子!不知现在可否带我们去见顾先生?”
展大旗把灯笼晃了晃:“见不见,看小爷心情。”
“那在下只好等。”
他真就等了。
身后两人也等,三把狭刀悬在腰间,刀鞘上龙雀铜饰映着灯笼的暖光。
夜风从北街灌进来,吹不散那股从黑暗深处压过来的东西。
展大旗举着灯笼,往左走了三步,又往右走了三步。
灯笼光摇来晃去,照出三个年轻人脸上同样的神色,不喜不悲,不急不躁。
“有意思。”
展大旗把灯笼往沈青手里一塞,空出两只手来,先扶正了头上的簪花,又拍了拍衣袍上的灰。
“你们说,事萧潇雨让你们来见顾先生?”
“是。”
“那萧潇雨有没有告诉你们,见顾先生之前会遇见谁?”
为首的年轻人道:“或许是世子。”
“嘿嘿,你们运气不错。”
展大旗笑了:“那萧潇雨有没有告诉你们,遇见小爷以后,该怎么办?”
年轻人沉默了一瞬,答道:“萧世子说,要么带我们去见顾先生,要么由世子动手,杀了我们。我们绝不还手。”
“杀了你们?”
他把簪花又扶了扶:“杀你们三个,小爷还得搭三副棺材,不合算。”
夜风忽然停了。
灯笼在沈青手里晃了晃,火光缩成豆大一点,照不透三尺外的黑暗。
那三个年轻人站在暗处,腰间龙雀铜饰不再反光,像是被夜色吞了。
为首的年轻人又说了一遍:“请世子带我们去见顾先生。”
语调没变,字没变,连停顿的位置都一模一样。
展大旗转过身,看着沈青。
“沈青,试试。”
沈青手里的灯笼又亮了些,火苗却歪向一边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北街吹过来,但风已经停了。
“是。”
他将手中的灯笼连带着木杆向空中抛去,火光忽明忽暗,将整条北街照的光影交错。
“疾!”
枪头雷火再次大盛,如流星追上灯笼。
“啪!”
灯笼爆开,北街非但没有被照亮,反倒暗了下来,灯笼带着雷火像被一只大手掐灭。
没有看到人,也没有感受到任何杀气。
沈青的枪头在他掌心转了一圈,雷火没有亮起来。
不是他不想亮,是亮不起来。
枪头在掌心里微微发烫,像一头被什么东西压住的困兽,只能低低地哼,哼不出声来。
他轻声提醒道:“世子...来者是古武境...”
展大旗踮起脚,看着北街尽头的黑暗。
黑暗不动了,像是被什么困在原地,又像是在等什么人发话。
“真麻烦,还要小爷带路去见顾先生。”
展大旗嘴角多出一抹笑容,眼珠转着,看着三个年轻人,像看到了自己最喜欢吃的京城梨子。
“不过嘛...带路可以,小爷这,有没有什么好处?”
“世子想要什么好处?”
为首的年轻人声音平静,神情依旧是不喜不怒。
展大旗凑上前去,手指轻轻抓住刀鞘上的龙雀纹,低笑道:“你们三个回去北夏,偷偷帮小爷刺杀慕容覆雨那个鸟人好不好?”
声音落下,为首的年轻人手上一颤,带着刀鞘也微微颤抖,平静的脸上突然愤怒:“你敢辱我北夏慕容!!”
展大旗松开龙雀纹,退后一步,上下打量他:“做不做?给句痛快话。”
聂铮剑尖指地,突然放声大笑:“哈哈哈!不亏是大旗,好啊,好主意!”
笑声太大,让他弯下了腰,整条街都能听见笑声。
展大旗眉开眼笑,肩膀撞了撞聂铮:“嘿嘿!果然聂大哥最知我。”
沈青也笑了,笑中带着讥讽:“呵呵,世子的计策...果然与众不同。”
他手中的枪头开始一顿一顿的旋转,雷火虽然只有豆大,却还是顽强的亮了起来。
年轻人的手已经离开了刀鞘,脸色恢复了平静,只是眼中那一点怒意还没散干净。
“你!如果不带我们去见顾先生,你杀了我们吧。”
展大旗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伸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:“杀你们?小爷说过,不合算。”
他揉了揉鼻子,不情不愿道:“好了,好了!算你们三个欠小爷一个人情。走,我带你们去见顾先生。”
展大旗说完便转身向着南市口走去,簪花在头上晃晃悠悠,口中哼哼着:“诶,小爷真是个苦命人,为了区区一个人情,竟要带暗雀去见顾先生。”
聂铮收起长剑,脸上笑容未减,冲着三个年轻人说道:“去就欠了一个人情,不去,你们三个就在这呆着吧。”
“放心...你们身后那个古武境的要是出手,中州会有人接下。”
他说完,毫不防备的转身,跟着展大旗走去。
沈青最后一个转身,枪头雷火跳了跳,像在跟什么东西告别。
他头也不回的说道:“南市破了,你们不去见顾先生?”
为首的年轻人没有动,他茫然的站在原地,自语道:“去了,我们就欠了展世子一个人情,如果不去,我们无法复命...”
剩余的两人默然,站在原地,一直没有说话。
为首年轻人抬起手,两根手指按了按紧皱的眉心。
片刻后,才咬牙道:“走,跟上去,先见顾先生。至于后事,一切听从萧世子事前交代。”
身后两人没有应声,但脚步已经迈了出去。
北街尽头的黑暗没有跟上来。
它停在原地,像一只被拴住的狗,只能远远地看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