歌声从南市深处飘来,调子跑得不成样,偏偏又唱得理直气壮。
石斩牛的脑袋埋在膝盖中,肩膀抽抽着,没有抬头。
“回来了呦....”
展大旗的身影从坊市里晃出来,粉色衣裳满是黑灰,头上的簪花歪歪斜斜。
身后,聂铮和沈青一左一右跟着。
再远些,是三个模糊的人影,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展大旗的歌声忽然停了。
他望见顾行之坐在重盾上,衣摆垂在地上,沾了一层灰。
石斩牛在一旁,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还在抖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“呦,呦,哟,小爷我也来!”
展大旗连蹦带跳着冲上去,不由分说挤在了二人中间,脑袋一歪,靠在石斩牛的肩膀上。
簪花戳在石斩牛的脖子上,痒得他肩膀一缩。
“别动。”展大旗闭着眼,脑袋在石斩牛肩窝里拱了拱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。
“小爷走了一路,累死了,借你肩膀靠靠。”
石斩牛抬起头,眼眶还红着,鼻涕糊了半张脸,瞪着他。
展大旗歪着脑袋,一只眼睁开一条缝,瞥了他一眼。
小声道:“胖子,小爷遇到点麻烦,前边那三个家伙是北夏的,能揍一顿不?”
顾行之静静地坐着,没有问缘由,也没有起身,只是望着北边的星,有些出神。
石斩牛吸了吸鼻子,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。
“揍不揍,得看先生的意思。”
展大旗嘴里嘟囔着:“先生,这三个人说是奉萧潇雨之令来找您的。”
他的脑袋又换了个方向,靠在顾行之肩膀上:“要是万一留不下他们,就揍一顿,让他们败着回北夏。”
顾行之没有回头,只笑着问道:“说说,为什么不直接杀了?”
展大旗脑袋在他肩上蹭了蹭,声音甜的发腻:“来的三人都是内力巅峰,要是杀了,他们就是北夏的英雄。要是败了放回去,他们就是北夏的笑话。”
他脑袋又挪了个方向,重新靠回石斩牛的肩膀:“胖子你在拙谷待过,武功虽然没到真气境,但揍三个人,还是不成问题。”
“要是小爷我亲自动手,就算他们败了,回北夏也是英雄。”
石斩牛站了起来。
他拍了拍衣裳上的灰,袖口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。
月光下,那张胖脸还是红的,眼眶也还是红的,可眼神变了。
“先生?”石斩牛转头,望向顾行之。
顾行之依然坐在重盾上,衣摆垂在灰里,没有动。
“这么年轻,内力巅峰...”
“也好,那就让萧潇雨再看一看诚意!”
远处那三个人影一直站在原地,没有前进一步,似乎正在低声商议什么。
石斩牛抹了把鼻涕,朝那三个模糊的人影走去。
走了三步,停下来。
“你们,一起来!”
远处三个人影顿了顿,中间那个往前走了两步,站定。
他单手扶着腰间的龙雀刀,刀首向前:“我们奉萧世子之令,前来拜见顾先生。”
石斩牛肥大的袖子一抖,身子挡住视线:“先生说了,你们三个打败我就见你们,要是输了...”
“嘿嘿!滚回北夏去!”
中间年轻人手按在刀首上,拇指摩着龙雀刀柄上缠旧的皮绳,感受着石斩牛外放的内力。
“你...未及真气境,只是内力巅峰?”
石斩牛站在那儿,肥大的袖子垂在身侧,夜风从巷口灌进来,不禁缩了缩脖子。
“哈秋...”
他又甩了一把鼻涕,胖手向前勾了勾:“废话真多,要不我准备个笼子,将你们三个鸟人送回北夏?”
中间的年轻人看向石斩牛的手。
那双胖手垂在袖子外面,白净得不像习武之人,上边还戴着一颗硕大的红宝石戒指。
石斩牛站在那儿,鼻涕已经不流了,但眼眶还红着,看起来不像要打架的人,倒像刚被欺负过的店铺伙计。
三人,偏偏没有一个敢先动。
中间的年轻人终于松开了龙雀刀的刀首,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一击!”
另两人同时迈出一步,成品字形,反手握住刀柄。
石斩牛右腿微微后移,两只胖手向前举起,像是一只要前冲的公牛。
身后的展大旗张大了嘴巴,却又突然跳起来,口中大声叫嚷着:“好哇!和小爷的招数差不多嘛!”
“别吵。”
石斩牛身体压得很低,肥胖身躯在月光下拖出一只巨大的野牛影子。
他向前走去,一步,两步,三步...
每一步都不快,甚至有些笨拙,可每一步落下,地上的灰便无声地荡开一圈。
中间的年轻人变了脸色。
“小心!内力巅峰,但气势已至真气境。”
三柄龙雀刀被缓缓抽出,比他的脚步更慢上一分。
石斩牛的脚步没有停。
第四步落下时,他肥大的身躯离地而起,两只胖手合拢,朝中间那人撞去。
这一撞,没有任何花哨。
没有招式,没有变化,甚至没有目标。
就是撞。
像一头野牛发了疯,像整条南市的夜色都被他裹挟着,朝三个人压了过去。
这一撞,石斩牛浑身的肥肉都绷紧了,整个人都瘦了一圈。
风被他撞开,地上的灰被掀起,贴着地面朝四面八方滚去。
中间那年轻人瞳孔骤缩。
三柄龙雀刀同时出鞘,呈站立的品字形,化作一张刀网,向着冲来的野牛捕去。
“斩!”
三人同时暴喝,这一击的力量,甚至踏碎了青石头板,双脚深深的陷入。
三柄刀同时斩下时,带出一声尖锐的风啸。
石斩牛没有躲,他甚至没有看那些刀,就这么硬生生撞了进去。
他的双手依然合拢在前,没有变招,甚至连眼睛都闭上了。
刀光落在他身前三寸,忽然一滞,接着被一股怪力狂卷着向后扫去。
石斩牛的冲势未减。
他闭着眼,合拢的双手在最后一刻张开,像一头真正发了狂的野牛那样,把脑袋也埋了进去。
“轰!”
中间的年轻人最先被撞飞出去,整个人向后倒飞,后背撞穿了坊市的木门。
龙雀刀脱手,在半空中旋转着,落在远处。
左右两人勉强稳住身形,刀尖插进青石板里,划出两道深深的沟痕,才堪堪止住退势。
石斩牛站定,睁开眼,鼻涕又流出来了。
“滚吧,滚回北夏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