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下，车厢内原本轻松的气氛忽然停住。
苏婉儿慢慢低下头去，原本明亮清澈的眸子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，小手攥紧了披风柔软的角落。
“爹爹和娘亲……”她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，“他们都去得很早……现在家中，就只剩下婉儿和张爷爷几个人了。”
展大旗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，恨不得立刻给自己一嘴巴，怎么偏偏就问了这么一句。
“对、对不起…婉儿，我…”展大旗身体下意识地向前倾，双手抬起，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，只能笨拙地停在半空。
“婉儿，我不是故意的啊…这张破嘴…”
“没关系的，”苏婉儿却抢先摇了摇头，抬起脸努力挤出一个笑容，“大哥哥不用道歉。爹爹娘亲…他们只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。”
说着，小手更紧地攥住了披风。
“张爷爷对婉儿很好，还有车队里的叔叔伯伯们，都很照顾我。只是…只是有时候，还是会有点想他们…”
一滴泪珠终于忍不住从她的眼角滑落，悄无声息地没入厚厚的披风绒毛里。
展大旗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，又酸又涩，两只手捏着自己的脸蛋，努力拌出一个可笑的模样。
“你看大哥哥像不像一只大胖猴子？”他一边说着，一边夸张地揪着自己的脸颊往上提，挤眉弄眼地做出古怪的表情。
苏婉儿原本朦胧的泪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怪模样吸引，怔了一下，随即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，虽然笑声里还带着未散尽的哽咽。
“不像猴子……”她小声地说，眼角还挂着泪珠，嘴角却已经弯了起来，“像……像一只嘴里塞满了栗子的松鼠！”
“松鼠？那也行！”展大旗见她笑了，心里顿时一松，更加卖力地表演起来。
鼓起腮帮子，模仿着松鼠窸窸窣窣的样子，“吱吱！婉儿你看，松鼠还会用真气打洞呢！”
他装模作样地用手指在铺着软垫的车座上比划着，当然没敢再用那丝微弱的真气。
苏婉儿终于彻底破涕为笑，银铃般的笑声轻轻回荡在温暖的车厢里。
她用披风的袖子擦了擦眼睛，声音变得轻快了些：“大哥哥学的好像呀……”
似乎是眼泪有些凉，苏婉儿忍不住又将披风裹在自己身上，小手轻轻的将眼泪一点点擦干净。
“大哥哥……”苏婉儿的声音从披风里传来，带着一丝犹豫，“你说……你的真气，能不能帮人治病呀？”
展大旗声音里带着几分傲气说道：“嘿嘿！大哥哥这真气取暖还行，但是治病可能不好用啊，不过你也别担心...”
他声音忽然拔高，带着十足的笃定：“等大哥哥回了家，将全城的大夫都绑来，再将中州所有的名医都请来，一定可以治好婉儿的病。”
苏婉儿脸上却未见欢欣，只默默垂下小脸，轻声道：“张爷爷这几年带着婉儿……早已访遍了名医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披风边缘，“他们说……婉儿这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寒症，能活到今日已是侥幸……”
展大旗拍着胸脯说道：“婉儿放心，等到了靖北城，我直接去找我爹，他平时主意最多，什么事都难不倒他。”
“还有我爷爷，一天不想出治疗婉儿的办法，大哥哥就粘着他一天，上茅厕也跟着！！”
展大旗说到激动处，手舞足蹈，连说带比划，仿佛已经看到了爷爷被他缠得无可奈何的模样。
苏婉儿终于被他这副模样逗得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，从披风里抬起小脸，眼眶虽然还红着，却像染了朝霞的瓷娃娃。
“那……那大哥哥的爷爷岂不是要讨厌死婉儿了……”她声音里带着羞怯的笑意，却又忍不住追问，“真的……可以吗？”
“嘿嘿！放心吧，我爹说了，男人说的话一定要算数，大哥哥答应婉儿的一定做到！”
展大旗见她笑了，更是来了劲头，把胸脯拍得砰砰响：“我爷爷疼我还来不及！再说了，他要是见到婉儿这么可爱，肯定比我还着急！”
正说话间，车厢外传来一声轻咳：“小姐，该启程了。”
“啊，差点把正事忘记了。”展大旗急忙回身，想要离开车厢，却被一双冰凉的小手拉住。
“大哥哥，你等等...”
苏婉儿裹紧披风，纤白手指微微挑起车帘，声音虽轻却清晰：“张爷爷，改道靖北城，我要去那里看病。”
车外老护卫闻言一怔，脸上霎时布满惊慌：“小姐！万万不可！靖北城如今...”
苏婉儿稚嫩的小脸蓦地一沉，老护卫当即噤声。
“张爷爷若是觉得路途艰险，不妨带着其他人先回府。”
老护卫喉头滚动，半晌才颤声道：“小姐若执意要去，老奴自当全程护卫，拼死相随。”
“不必了，上次你们已经办错事，这次绝对不可以了。”苏婉儿的声音虽轻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老护卫闻言，几乎要跪下来，声音带着哽咽：“小姐！老爷夫人将您托付给老奴，若是您独自有个闪失，老奴……老奴万死难赎！”
车厢内的展大旗急忙想要劝阻，但苏婉儿已经车帘放下，拉着他的手，可怜兮兮的说道：“大哥哥，你可以保护婉儿的，是吗...”
“当然可以保护婉儿，可是老护卫们也可以一起啊，更何况...”展大旗的话还没说完，就被苏婉儿轻轻摇头打断。
她凑近些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：“张爷爷他们年纪大了，婉儿想让他早点赶回苏州休息啊。”
稍顿了顿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讨好：“婉儿会弹琴，婉儿还会……还会泡很好喝的茶，大哥哥你别嫌弃婉儿好不好...”
展大旗望着苏婉儿可怜巴巴的样子，心头一热：“嘿嘿！大哥哥怎么会嫌弃婉儿啊！”
苏婉儿破涕为笑，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角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展大旗向车厢外看去，无奈的说道：“婉儿啊，大哥哥先出去和老护卫说几句话好不好，等病好了，也好派人通知家里啊。”
“嗯...那好吧。”
展大旗揉了揉苏婉儿的小脑袋，掀开车帘跳下马车。
车外，一众老护卫还跪在原地，苍老的身影在晨风中显得格外单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