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林间的小鸟站在光秃秃的树杈上,梳理着被露水打湿的翅膀。
客栈门前已有几支商队忙碌着准备启程,人声嘈杂,夹杂着马匹不耐的响鼻,将山间清晨的宁静搅得支离破碎。
展大旗抻了个懒腰,揉了揉惺忪的眼睛,这才发觉自己竟然靠在车辕架上睡了一夜。
硬木硌得他背脊有些发酸,脖颈也略显僵硬。
但奇的是,身体丝毫没有露宿野外的疲惫之感,反像是泡了个通透的热澡,将连日奔波积下的倦意都蒸了出去。
“啊,好舒服啊!!”
展大旗晃了晃僵硬的脖子,轻轻跳下马车。
他朝前踱了几步,忽然察觉体内的真气非但没有平息,反倒自行缓缓运转起来。
虽不似昨夜那般充沛,却如初生婴儿般稚嫩,在四肢百骸间缓缓爬行,所过之处皆泛起细微的温暖。
“啊,真气没有停下啊?!”
展大旗一愣,随后学着体内真气的流动,踩出几个怪异的步子。
像是一只笨拙蠕动的毛虫,又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。
谁知没走上几步,真气仿佛察觉了主人的取笑,猛地一收,倏地缩回丹田深处,再也不肯露面。
“扑!”展大旗没料到真气突然停止,一个不慎栽歪在地上。
他狼狈地撑起身子,脸上沾了半脸泥,却咧开嘴,嘿嘿傻笑起来。
“嘿,还挺有脾气?”
展大旗不再试图模仿,而是静下心来,尝试着用意识去轻轻触碰那蛰伏在丹田深处的一缕温热。
那感觉细微得如同初春破土而的一丝嫩芽,怯生生,软绵绵,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韧性。
他不再强求,只是耐心等待着,如同等待一个闹别扭的孩子自己回心转意。
意识化作最轻柔的抚摸,一遍遍,不厌其烦。
过了许久,那缕真气似乎终于耐不住这无声的邀请,或者说,它原本就未曾真正生气,只是孩童般的嬉闹。
它先是试探性地探出一丝,感受到主人意识里的温和与鼓励后,便又欢快起来,如同解开了束缚的溪流,再次潺潺涌出,这次变得更加顺畅,更加乖巧。
温暖感重新蔓延,但这一次,展大旗没有笑,也没有乱动。
展大旗闭着眼,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奇妙的感悟中。
引导着体内真气,感受着它流过一条条未曾开辟的路径,滋润着干涸的经脉。
这力量虽微弱,却是一个全新的开始。
当最后一丝真气安然回归丹田时,展大旗深深地呼出一口浊气,睁开眼时,眸子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明亮光彩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的手掌,轻轻握紧,忽然一拳捣向身旁一棵老树。
拳头触及粗糙树皮的瞬间,那缕微弱的真气竟自发而动,倏然涌至拳端。
“嘭!”
一声闷响,并不震耳,甚至没能在那虬结的树干上留下多深的印记。
但展大旗却愣住了。
他清晰地感觉到,在撞击的刹那,真气虽然细小如丝,却抵消了反震,护住了他的指骨。
这与以往每次磕碰都震得生疼的感觉截然不同。
“师傅...徒儿成了??”
似乎是声音太大了,旁边蓝色车厢的布帘被轻轻掀起一角。
苏婉儿探出小脑袋,好奇地望着举止古怪的展大旗,软声问道:“大哥哥,你在做什么呀?”
展大旗有些尴尬的转过头,原地跳了几跳,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。
“婉儿,你看,你看,大哥哥在练功!!!”
苏婉儿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,目光从他泛红的拳头移到那棵老树上,歪着头一脸不解:
“练功?可大哥哥你刚才……明明在对着树傻笑,还手舞足蹈的呀……”
展大旗被她清澈的眼神看得更加不好意思,却又急于证明自己不是真的“傻”,眼睛一亮,有了主意。
“嘿,婉儿不信啊?看好了!”
展大旗急忙转身,低头对着自己的丹田,压低声音,贼兮兮地商量道:“真气宝贝,哥求你件事成不,就出来露一小脸,别让苏婉儿认为哥是真傻啊...”
那缕真气在丹田里懒洋洋地动了动,似乎对他的话不太感兴趣。
展大旗更急了,又是拱手又是作揖,脸上堆满讨好的笑:“帮帮忙,就一下!哥这面子能不能挣回来,可全看你啦!”
他这对着自己肚子嘀嘀咕咕的样子,全落在了苏婉儿眼里。小丫头看得一愣一愣的,小嘴微微张着,布帘子都忘了放下。
终于,那真气似乎被他烦得不行,又或是觉得这游戏还算有趣,这才不情不愿地分出一丝,慢悠悠地流向他的指尖。
展大旗如蒙大赦,赶紧蹲下,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地将食指按在泥地上,用力一划。
指尖过处,泥土微微分开,甚至边缘都显得更为齐整,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压实了一般。
虽然远谈不上什么“入木三分”,但和旁边他刚才摔倒时胡乱抓挠留下的杂乱印子一比,高下立判。
“婉儿,你快看啊!!”展大旗扬起下巴,指着那道痕迹,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,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。
苏婉儿终是明白了他这番折腾所为何来,戴着面纱的小脸忍不住轻轻颤动,笑声连带着马车也轻轻晃动起来。
“咯咯,大哥哥好厉害啊,婉儿看到了哦!”
她笑了几声,忽然轻轻咳嗽起来,肩头微微瑟缩,“咳…咳……大哥哥,你进车厢里来说话吧,外边有些冷……”
苏婉儿像是不能久吹凉风,小手放下车帘,纤细的身影蜷缩着挪回了车厢深处。
“哎,好,这就来!”
展大旗连忙应道,快步走到马车边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又下意识地搓了搓手,似乎想把手掌搓热些,这才小心翼翼地掀开车帘,矮身钻了进去。
车厢内比外面暖和许多,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若有似无的药香,混杂着少女身上清甜的气息。
苏婉儿蜷缩在铺着软垫的角落里,身上裹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披风,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望着他。
“婉儿…没事吧?”展大旗在她对面坐下,有些局促地问道,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,“是不是刚才吹着风了?”
“不碍事的,老毛病了,就是不能久吹风。”苏婉儿的声音从披风里透出来,带着点闷闷的鼻音。
“大哥哥,你刚才那一手……是真的练成了真气吗?爹爹曾经说,能运气于外的,都是很厉害的人呢。”
展大旗被她问得心头一热,那点刚压下去的得意又冒了头:“嘿嘿,大哥哥当然厉害了。婉儿的爹爹懂得这么多,一定比大哥哥还要厉害吧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