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潇雨手指一顿，走马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晃了晃。
“暗雀？认识如何，不认识如何？”
河水在石阶下轻轻拍打，把两盏灯的倒影揉碎了又拼上。
展大旗下巴低着石栏杆，青眼一眨一眨：“没什么，小爷想请暗雀吃个饭，好好聊聊天啊。”
萧潇雨的手指还在走马灯上，灯影里的人骑着马，一圈一圈地转。
“你...你别去惹他们。”
“嘿嘿！”展大旗笑了，将手中莲花灯放在石栏杆上。
“怎么，他们是老虎？还能吃了小爷不成？”
萧潇雨没接话，手指轻轻拨动着走马灯。
展大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忽然问道：“你是北夏的人？”
萧潇雨手指一顿，走马灯停住了。
河水的拍打声忽然变得很响。
“怎么，这问题很难答？”展大旗嘴角还挂着笑，懒洋洋的问着。
骑马的人影停在萧潇雨指尖下方，像是在关隘前勒住了缰绳。
“不难答，只是你问的有些突然。”
展大旗把下巴搁在石栏杆上，歪着头看他：“突然吗？小爷我向来想啥问啥，痛快得很。”
萧潇雨的手指从灯上移开，走马灯又慢慢转起来。
“痛快的人，往往死得快。”
“哦，那你想杀了我吗？”展大旗直起身，屁股在石栏杆上挪了挪，挨着他近了些。
萧潇雨没躲，也没看他。
“你穿了尽烽甲，每个北夏人都想杀了你。”
河水拍打着石阶，声音在两人之间空落落地响着。
萧潇雨侧过头，认真的看着他：“我杀了你以后，会对你好一些，将你葬起来。”
展大旗无奈的叹了口气：“你这人真是个木头，就不会在杀我之前，对我好一点吗？”
萧潇雨愣住，眼中闪过一丝茫然。
河面上的风忽然停了一瞬，连带着水波都静了静。
“杀你之前...对你好一点？”
展大旗认真地点点头：“对啊，比如请我吃顿饭啊，陪我说说话啊，在我临死前让我开心开心。”
萧潇雨沉默了很久，久到走马灯又转了三圈。
“你这人，挺有意思。”
展大旗咧嘴一笑：“怎么？不想杀小爷了？”
“不是。”
萧潇雨的目光落在他脸上，认真得像在思考一件大事：“我在想，怎么对你才算好。”
展大旗愣了一下，随即笑出声来。
“你真是个怪人，对一个人好，还要想？”
萧潇雨没有笑，只是看着他。
“我...没有朋友，不知道怎么才算对人好。”
展大旗的笑声渐渐收了，他歪着头看萧潇雨，像看什么稀罕物件。
“你没朋友？”
萧潇雨没答话，走马灯在他手里慢慢转着，骑马的人影一圈一圈地追着自己的尾巴。
展大旗忽然伸手，把那盏灯从他手里抽走了。
萧潇雨的手指在空中顿了顿，没去抢回来。
“那小爷就委屈一下，”
展大旗把灯举高了，对着河面照了照：“当你第一个朋友。”
萧潇雨看着他，眼神里那点茫然还没散尽。
“朋友......”
“对，朋友！”
展大旗把走马灯放回他手里，拍了拍他的肩：“朋友就是我想请你吃饭，你陪我吃饭；我想跟你说话，你别嫌我烦；我快死了的时候，你对我好一点。”
萧潇雨低头看着灯，灯里的人还在骑着马，一圈一圈。
“你要是快死了呢？”他忽然问。
展大旗眨眨眼：“你刚才不是说了，把我葬了？”
萧潇雨抬起头：“你们这边的人，下葬时喜欢放什么？”
“我听说有的人喜欢放酒，有的人喜欢放兵器。你…喜欢什么？”
展大旗张了张嘴，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。
“你这人真奇怪，交朋友先问人家喜欢什么陪葬？”
萧潇雨眉头微动：“不问清楚，到时候放错了怎么办。”
展大旗大笑起来，差点从石栏杆上滑下去，“你这人真是…哈哈哈哈…”
萧潇雨静静地等他笑完，手里的走马灯还在转。
“笑什么？”
展大旗笑得直不起腰，手撑着石栏杆，肩膀一抖一抖的，好半天才喘过气来。
“没什么，就是头一回有人这么问小爷，怪新鲜的。”
萧潇雨低头看着灯：“我...我突然有点不想杀你...”
话一出口，他自己先愣住了。
“哟，小爷这么招人喜欢呢？”
萧潇雨忽然开口：“你方才说，朋友是陪你说话，陪你吃饭，临死了对你好。”
展大旗点头。
萧潇雨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我现在若杀了你，便没法陪你说话，也没法陪你吃饭了。”
展大旗愣了一下，随即又笑了。
“所以你是想先陪我吃顿饭，说说话，然后再杀我？”
萧潇雨认真想了想，点头。
“也行。”
展大旗的声音低下来，“你是北夏人，我穿了尽烽甲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杀我，天经地义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你又说，想先陪我吃顿饭，说说话。”
“嗯。”
展大旗歪着头看他，脸上再没了笑容：“小爷这几天有事，可不可以换个时间再杀？”
萧潇雨毫不犹豫的点点头：“嗯，我等你。”
“不过...”
“不过什么？”展大旗问。
萧潇雨：“你最好不要去惹南市的暗雀，那时候杀你的不是我，是他们。”
展大旗挑了挑眉，嘴角又浮起那抹懒洋洋的笑：“你在关心小爷？”
萧潇雨的目光还落在走马灯上，灯影里骑马的人影一圈一圈转着，像是永远走不出那个圈。
“你说的，杀你之前要对你好一些。”
展大旗愣了一下，随即笑出声来，这回笑得没那么大声，只是肩膀轻轻抖着，像是憋着什么。
“那...那小爷，谢谢你？”
萧潇雨摇摇头：“不必谢。”
展大旗站起身，伸了个懒腰，手中莲花灯跟着轻颤。
“好了，小爷该回去了，你自己能找到家吧？”
萧潇雨站起身，点点头：“能。”
展大旗没有再说话，咧嘴一笑，挥挥手里的莲花灯，转身往巷子里走。
走了几步，又回头。
“对了，你住哪儿？”
萧潇雨抬手指了指北方：“你来北夏，自然能找到我。”
展大旗挥了挥手，提着莲花灯，向老军府走去。
萧潇雨站在原地，看着那盏莲花灯晃晃悠悠地消失在人群中。
走马灯还在他手里转着，骑马的人影一圈一圈，不知疲倦。
“能活下来，再杀你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