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潇雨低头看着手里的走马灯,灯影里骑马的人还在转,一圈一圈。
“能活下来,再杀你。”
这话说出口的时候,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可现在人走了,灯影晃着,才慢慢品出点滋味来。
这话听着,像是自己盼着他能活下来。
走马灯还在转,骑马的人影从左边追到右边,从右边追到左边,永远追不上,也永远停不下。
他忽然想起展大旗刚才问他的话:“你没朋友?”
当时他没答话,是因为不知道怎么答。
现在人走了,他还是不知道怎么答。
“朋友是什么?是陪你说话,陪你吃饭,临死了对你好...”
展大旗是这么说的。
萧潇雨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走马灯。灯影里的人还在骑着马,一圈一圈,永远跑不出那个圆。
他突然觉得这灯有点可笑。
展大旗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子深处,那盏莲花灯混进了街市的灯火里,分不清哪盏是他,哪盏是别人的。
萧潇雨在石栏杆上又站了一会儿。
河风吹过来,带着秋夜的凉意。
他把走马灯举高了些,对着河面照了照。
“展大旗要是死了,我该在他的墓里放些什么...”
他见过北夏的坟,有的放刀,有的放酒,有的放妻子剪下的一缕头发。
“我...我还没有问清楚他喜欢什么陪葬。万一放错了怎么办?万一他不喜欢呢?”
萧潇雨突然觉得胸口有点闷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这种感觉很陌生,陌生得让他有些烦躁。
萧潇雨低头看着那盏灯。
灯是纸糊的,竹骨,画着简单的骑马人。
桥头那边,卖糖人的老摊主不知什么时候收了摊。
他手里空空的,没了糖人,也没了竹签子,就那样慢悠悠地走上前来。
几名布衣百姓、妇人、孩童,悄无声息地从四面聚拢,堵住桥头两侧。
老摊主站在萧潇雨身旁,也不说话,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走马灯。
萧潇雨微微侧头,轻声问道:“说!”
老摊主愣了一下,萧潇雨每次吩咐他们的时候,语气冷的像块石头。
可这一次不一样。
老摊主忍不住抬眼看了看萧潇雨的侧脸。
灯影晃着,那张脸还是平时那张脸,眉眼还是平时那个眉眼。
可就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“回...回世子,展大旗刚刚吃的那只糖人下了阴阳草,三日之后便会失了神智,七日之后爆体而亡。”
萧潇雨将走马灯轻轻放在地上,转过身。
老摊主往后退了半步,冷汗顿时湿透了衣衫。
萧潇雨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老摊主已经退到了三步之外,膝盖发软,几乎要跪下去。
他见过世子杀人,见过世子面无表情地把刀从人身体里拔出来。
他见过世子看着血溅在身上时,那副漠然的样子。
可他从没见过世子这样。
不说话,不动,也不看他。
就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地上那盏走马灯。
灯还在转。
骑马的人还在追。
老摊主忽然觉得那灯影晃得人心里发毛。
“世、世子……”
“北夏什么时候需要用毒才能杀人?”萧潇雨的声音很轻,若再小一些,恐怕已经听不清楚。
老摊主膝盖一软,终于跪了下去:“世子...展大旗他穿了尽烽甲...凡北夏之人穷尽百年、千年必杀...”
萧潇雨上前一步,抬起了手掌,轻轻按在了老摊主的肩膀上。
“咔!”
骨头碎裂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踩断一根枯枝。
“我在问你,北夏什么时候,需要用毒才能杀人?”
老摊主浑身颤抖着,一只肩膀软绵绵的塌下,五根手指扭曲着。
他跟在萧潇雨身边多年,见过太多忤逆萧潇雨的人是什么下场。
“...老奴忤逆世子,该死...”
萧潇雨再次抬起手掌,按在了他另一只肩膀上。
“咔!”
老摊主的另一只肩膀也塌了下去。
他跪在那里,没有求饶,也没有惨叫,只是浑身发抖,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石板上。
萧潇雨收回手,低头看着他。
“你跟了我多少年?”
“十……十三年。”老摊主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抖得厉害。
“十三年。”
萧潇雨重复了一遍,听不出喜怒:“十三年,你还是不知道我的规矩。”
“世子的规矩……老奴记得。”
老摊主伏在地上:“不用毒,不杀妇孺,不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“记得?”萧潇雨蹲下身,把走马灯拎起来,照到老摊主脸边:“记得,你还敢往他吃的东西里下毒?”
灯影照在老摊主脸上,那张脸惨白惨白的,满是冷汗。
萧潇雨低头看着他。
十三年。
这人跟了他十三年,知道他所有的习惯,知道他什么时候要杀人,知道他用哪只手递刀最顺手。
十三年,应该是知道他规矩的。
不用毒。
这是姐姐教他的。
“萧潇雨,记住了,杀人可以,可千万别用毒。”
他那时候小,不懂,仰着脸问:“为什么?”
姐姐低头看着他:“用毒,是胆小,是怕自己杀不死敌人。这种人,没本事,不配活着。”
萧潇雨的手再次按向老摊主的肩膀。
“咔...”一阵骨骼响动,老摊主的肩膀直了起来,扭曲的五根手指也恢复了正常。
“解药。”
老摊主愣在地上,两只肩膀刚被捏碎又被接上,疼得他浑身发抖,却连叫都不敢叫一声。
“解、解药在……”
老摊主哆哆嗦嗦往怀里摸,摸出一个小瓷瓶,双手捧着递上去:“三日之内服下,可解阴阳草之毒。”
萧潇雨接过瓷瓶,低头看了看。
小小的白瓷瓶,拇指粗细,塞着红布塞子。
“嗯...你回北夏吧,这里不再需要你。”
“世子!老奴罪该万死!”
“别让我说第二遍。”
老摊主想说点什么,想说世子身边不能没人伺候,想说老奴知错了再也不敢了,想说十三年...
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老摊主撑着地面,艰难地站起来。
两只肩膀疼得他直不起腰,他弯着身子,一步一步往后退,退了三步,又退了三步。
桥头的布衣百姓、妇人、孩童,都低着头,没有人看他。
老摊主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。
他跟在世子身边十三年,看着他从半大孩子长成如今的模样。
老摊主转过身,走进了巷子的阴影里。
萧潇雨提着灯走向桥头,路过一名妇人时,冷声道:“带路,找到他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