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午时,齐王府,听雨别苑。
车马辚辚,冠盖云集。
两扇朱漆大门巍然洞开,门上浮雕的莲荷栩栩如生,漆色鲜亮如新,一枝莲尾直入门下。
齐王府的管家身着深色锦袍,襟前暗纹隐现,神色中自带三分谨慎,正躬身查验来客手中的请柬。
今日前来赴宴者,均是自骏马车轿中步出,宾客也多是昨日才受封赏的各地才俊,相熟者言笑间意气风发。
所携随从们,皆静候车旁,手中捧着绫罗为缚、锦缎作覆的各式礼盒,皆是一份份精心准备的献礼。
而宾客间,亦可见数位身着素雅儒衫,气质清朗的文士,却并未立于人群嘈杂处,而是在门前角落笑着交谈。
他们或许不居显职,却自有一身清雅,步履从容,眉目间自有书香与风骨。
正当门前宾客笑语寒暄之际,一阵不甚协调的“嘚嘚”声由远及近。
只见一辆半旧的青篷驴车,不紧不慢地驶入了这满是华盖香车的庭院前。
拉车的是一头毛色灰褐的健驴,蹄声清脆,竟盖过了些许人声,引得不少正准备入府的宾客纷纷侧目。
驴车在场院边缘略显局促地停下,灰驴不安地甩了甩头,发出轻微的响鼻声。
车帘一掀,先探出的是一只踩着老旧牛皮靴的脚,随即一个身影利落地跳了下来。
展大旗穿了一身藏青武服,肘部还打着不甚齐整的补丁,下摆处沾着些许泥点子,像是刚从哪个泥地里打过滚。
头发用一根粗布条束在脑后,几缕散发不羁地垂在额前,整个人风尘仆仆。
乍一看倒像是哪个军营里刚轮值下来的伙头兵,和前几日受封时判若两人。
紧接着,另一人俯身从驴车内走出。
少年面容俊朗非凡,眉宇间自带英气。
黑色暗纹劲装,头发以一枚素银冠整齐束起,额前不见半分散乱,更显其样貌俊朗。
下车后,他目光只微微一掠,便让周遭那些琐碎的议论声不由自主地低伏下去。
齐王府管家脸上的笑容未变,虽见二人有些奇怪,却不敢怠慢快步上前,躬身道:“二位公子,请出示请柬。”
几位华服公子见状掩口轻笑,低声议论着:“这是哪来的军汉?竟乘驴车赴王爷的宴?”
“奇哉怪也,王爷今日宴请的名单里,何时添了这等人物?”
亦有几位文士模样的人停下脚步,略带好奇地打量着展大旗和雷行云,似乎想从他们异于常的服饰中看出些不同之处。
展大旗仿佛没听见那些议论,从怀里掏出一张略显褶皱的请柬,啪地一声拍在管家手里:“喏!齐王殿下给的赴宴帖子!没来迟吧?”
他这一嗓子,更是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。
雷行云在他身侧,微微颔首,算是与管家见礼,姿态不卑不亢。
管家仔细验过请柬,确认无误,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,侧身让开道路:“展军侯,雷将军,王爷已等候多时,二位请随我来。”
两人随着管家,踏着光洁的青石板,走向那洞开的朱门。
展大旗昂首挺胸,脚步落地有声,补丁摞补丁的武服随着动作,掀起微弱的尘土。
雷行云则步履沉稳,悄无声息,黑色衣袍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孤直。
几位驻足观望的文士,眼中好奇之色更浓。
其中一位须发微白的老者抚着长须,低声道:“乘驴车而为将,衣敝袍而登王府……非常之人,行非常之事。齐王殿下今日这宴,怕是别有深意啊。”
身旁一人颔首称是:“观其气度,一放一敛,一外一内,沉凝如山岳,锐利隐锋芒,绝非池中之物。只不知是哪处磨砺的英雄少年?”
雷行云与展大旗却并没有听到众人议论。
二人由王府管家引着,穿过曲折回廊,步入苑中。
齐王府听雨别苑,依湖而建,一条回廊将水景与楼阁相连。
湖面开阔,倒映着天光云影、临水楼阁。
近岸处,荷叶铺展,大者如盖,小者如钱,沾染着未干的水珠。
几枝早荷悄然探头,或粉嫩娇羞,或洁白如玉,暗送清香。
展大旗深吸一口气,咧了咧嘴:“嘿,齐王倒是会选,这地方真是凉快!”
雷行云目光扫过院内景色,但他并未言语,只是将周遭环境、路径、可能的进出口皆默记于心。
引路的管家在一处临水敞轩外停下脚步,躬身示意。
水榭轩窗四开,垂着细竹卷帘,既可遮阳,又不完全隔绝景致。
“请二位将军在此处稍等,待宾客到齐后,再请移步内园。”
轩内已有数人安坐,此刻言谈正欢。
展大旗大步踏入轩内,寻了处空席便一屁股坐下,旧武服与光滑的檀木坐席摩擦,发出轻微的“刺啦”声。
雷行云随后步入,目光在轩内迅速扫过,将每个人的神情尽收眼底,这才在展大旗身侧的空位从容跪坐。
一位身着湖蓝绸衫、面容白皙的公子见展大旗进入,忍不住轻笑一声道:“今日真是稀奇,王爷这听雨别苑,竟连营里的军爷也请来了?也不知是立了何等惊世之功?”
他的同伴,一个穿着白色锦袍的青年,附和道:“王兄所言极是。只是这赴宴的仪容……未免太过返璞归真了些,怕是没将王爷的宴请放在眼里吧?”
展大旗自顾自拎起案几上的青瓷茶壶,也不寻杯盏,对着壶嘴便咕咚灌了一大口,随即畅快地哈了口气,用袖口抹了抹下巴。
“这位兄台方才所言,莫非是觉得王爷以衣取人?”
“若真如此,”展大旗笑收起,声音沉下,竟带出几分边关的肃杀。
“没有我等边军浴血搏杀守住这中州,诸位又怎能穿着这般光鲜的衣裳,坐在此地品着香茗。”
“雷将军,我们走吧,这里不是我等苦寒之人,该来之地!!”
敞轩突然静了下来,无人再言语。
就在寂静中,屏风之后,突然走出一人。
冷声道:“你等昨日宣政殿也未能进去,竟然妄议陛下亲封四品军侯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