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史大夫苏承仕缓步走出屏风,身上依旧穿着那身绛紫色官服,不似来赴宴,倒像是要即刻上朝参谁一本。
别苑敞轩内霎时鸦雀无声。先前出言讥讽的两位公子面色微变,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。
“本官方才在屏风后听得真切。”苏承仕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御史台特有的审断意味。
“王公子,孙公子,二位是在质疑王爷的待客之道,还是在非议陛下的识人之明?”
那王姓公子脸色一白,强自镇定道:“苏世伯误会了,小侄只是……只是见这两位将军风尘仆仆,一时好奇……”
“好奇?”苏承仕打断他,官袍微动,上前一步。
“边关将士浴血奋战,方保中州太平。尔等不知感激,反以衣冠取人,这就是学士府的教养吗?”
孙公子吓得连忙起身拱手:“苏大人息怒!我等绝无此意,只是……只是一时失言……”
“好一个一时失言!”苏承仕冷哼一声。
“若在朝堂,尔等这般言行,本官必当庭参奏一个轻薄无行,辱没功臣!”
两位公子额角顿时渗出冷汗,再不敢多言一句。
苏承仕这才缓缓转向展大旗,看着其武服上层层叠叠的补丁,额头青筋不易察觉跳了跳。
毕竟昨日此子压塌檀木之事,仍历历在目。
“展军侯...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,“你...好吧。”
平时朝堂上伶牙俐齿的苏承仕,此时说话却断断续续。
展大旗一脸悲愤地起身,走到苏承仕身前,毫无预兆地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。
“请御史大人还我边军一个清白!!”
他猛地扯开胸前那件补丁叠补丁的武服,内衬上竟密密麻麻绣满人名,有些名字还被暗褐色旧血渍深深浸染。
就在衣衫掀开的刹那,苏承仕清楚地嗅到了一股墨香。
“这每一块补丁,下面盖着的都是一个、几个、甚至几十个兄弟的名字!”
展大旗的手指颤巍巍地抚过其中一个叫做“追风”的名字,声音哽咽:
“追风兄弟啊,可怜你走的时候都没能吃上一口家乡热饭,没能穿上一件家乡新衣。我边军……是穷,可这颗心,是忠的!!!”
他越说越激动,眼泪“啪嗒、啪嗒”地砸在檀木坐席上,忽然两眼一翻,整个人软倒在地,竟晕厥过去。
敞轩内瞬间乱作一团,方才还高声叫嚣的王、孙二姓公子早已面无人色、冷汗涔涔。
若这位军侯当真在此地出了什么事,他们即便能侥幸保住脑袋,仕途也必将就此断绝。
雷行云猛地起身,一把扶住展大旗,厉声喝道:“谁也不准走!今日展军侯受辱之事,在座诸位都必须给个交代!”
苏承仕俯身探了探展大旗的鼻息,又轻轻按了按他颈侧的脉搏。
他常年审理案件,对装晕作假之徒见得多了,眼前这少年脉搏沉稳有力,呼吸均匀,哪里是真晕。
当目光再次扫过那件写满名字、染着血渍,却散发着墨香的内衬时,一丝了然在他眼中闪过。
展大旗虽仍紧闭双眼,手指却悄悄攥住了苏承仕的衣袖,嘴唇无声地翕动,依稀是个“赔”字口型。
苏承仕会意,顺势将对方的手拢入自己袖中,眼神不停地闪烁着,似乎在交换某种信息。
此时,数名腰佩长刀的护卫已悄然封锁了敞轩出口,冷冷扫视全场。
苏承仕官袍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,迎着满堂惊惶的目光,缓缓直起身。
“王公子,孙公子。”
两人一个激灵,几乎是从席上弹起来,躬身应道:“晚、晚生在!”
“尔等年少轻狂,出言无状,辱及功臣,该当何罪?”苏承仕的语气听不出喜怒,却比厉声呵斥更令人胆寒。
王公子腿一软,跪倒在地,带着哭腔道:“世伯…苏大人!小侄知错了,真的知错了!求大人给我们一个弥补的机会!”
“弥补?”苏承仕眼角余光瞥见地上“昏迷”的展大旗,眼皮似乎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。
但面上更显肃穆,“边军将士,忠魂碧血,岂是金银俗物所能弥补?”
孙公子反应稍快,立刻接口:“不敢玷污将士忠魂!我…我愿捐出半年…不,一年份例银,采买粮草冬衣,即刻送往北境,以表歉意与敬意!”
王公子也连忙磕巴着附和:“对对对!捐银!捐银!我这就修书回家!”
苏承仕沉默片刻,仿佛在权衡。
终于,他缓缓开口:“念尔等确有悔意,尚知悔改。本官便替边军将士,暂领此心意。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陡然凌厉:“然,口舌招尤,非此一事。罚尔等二人,即日起禁足家中,抄写《国殇》、《无衣》百遍,细细体味何谓同袍同泽!”
王、孙二人听得冷汗涔涔,却如蒙大赦,连连叩首:“谢大人开恩!晚生必定深刻反省,一字一句绝不敢怠慢!”
处理完这两个,苏承仕才再次俯身,看似去查看展大旗状况,宽大的官袖垂下,恰好遮住了众人的视线。
他手指在展大旗臂膀某处穴位不轻不重地一按。
地上昏迷的展大旗猛地抽了一口气悠悠转醒,眼神还带着茫然。
“展军侯醒了!”有人低呼。
展大旗虚弱地摆摆手,目光颤巍巍扫过在场众人,手指勉力抬起。
苏承仕顺势扶住展大旗的手臂,“今日之事,诸位皆是见证。边军将士之苦,非亲眼所见不能体会。”
雷行云会意,立即接话:“苏大人明鉴!我边军将士缺衣少食,却仍死守国门。今日若不能得个公道,末将便是拼着这项上人头,也要上达天听!”
此时,前座一直沉默的年轻文士忽然起身,对着苏承仕深深一揖:“苏大人,学生乃江南盐运使之子。见展军侯如此,学生羞愧难当。愿捐白银五千两,棉衣千件,以表心意。”
此言一出,满座哗然。几位公子交换眼色,纷纷起身:
“草民愿捐三千石粮草!”
“小人可提供药材百箱!”
“在下愿出资修补边关城墙!”
展大旗在苏承仕的搀扶下艰难起身,对着众人抱拳,声音哽咽:“展某代边关将士,谢过诸位高义!”
苏承仕微微颔首,高声道:“今日诸位义举,本官将具表上奏。然边关之困非一日之寒,还需长久之计。”
他转向展大旗,无奈地叹了口气道:“展军侯可还有何心愿?”
展大旗在腰间一摸,竟然是取出了笔墨,“诸位的好意,本军侯定当铭记在心。还请诸位留下姓名,也好日后报答。”
苏承仕看着他手中那套早准备好的笔墨,眼角微微地抽搐了一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