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间的年轻人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,血从嘴角溢出来,混着灰,在月光下发黑。
他没有说话。
另两人缓缓拔出插在石板里的刀,刀身上沾着碎石粉末。
月光下,石斩牛低头看了看自己袍子上的刀口,又抬起头,不屑道:“还看什么?败了还不滚!”
中间的年轻人硬撑着站起来,胸口每呼吸一次,就传来一阵细微的骨裂声响。
他死死盯着石斩牛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有说出一句话。
另外两人已经收刀入鞘,一左一右架住他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身后,顾行之不紧不慢地走到石斩牛身边,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没再多说,继续向前走去。
那三人停下了脚步。
中间那个年轻人被同伴架着,胸口塌下去一块,每喘一口气,嘴角就溢出一缕鲜血。
他咬紧牙关,目光落在顾行之身上。
顾行之拱手道:“三位回到北夏后,还请给萧世子带个话。”
中间的年轻人勉强站直了身子,颤抖着躬身回礼:“咳.......还请顾先生赐教!”
“就说,顾某的诚意够多了,北夏的诚意何在?”
中间的年轻人脸色苍白,不知是因为伤势,还是因为这句话。
“顾先生的话,我等一定带到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身子一歪,被左右两人架着,踉踉跄跄地向坊市深处走去。
石斩牛站在原地,胖手垂在身侧,指节上那枚红宝石戒指沾了血。
不是他的。
他低头看了看袍子,前襟被划开三道口子,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肉,皮没破。
展大旗从重盾上跳下来,蹦到石斩牛面前,围着转了一圈。
“胖子,你那一招教教小爷啊,怎么用脑袋挡刀,等小爷学会了再不怕被人砍了。”
石斩牛吸了吸鼻子,没理他。
展大旗又转了一圈,忽然伸手在石斩牛瘦了一圈的肚子上戳了戳,硬邦邦的,像戳在石头上。
“别那么小气嘛,你这肚子这么硬,是不是也可以挡刀?”
石斩牛低头看着自己袍子上的三道刀口。
月光下,白花花的肚皮露在外面,确实没破皮,但三道红痕已经慢慢浮起来了,像是被鞭子抽过一样。
“疼不疼?”展大旗好奇的伸手想摸,又缩了回去。
石斩牛吸了吸鼻子,把袍子拢了拢,遮住肚皮,他没说疼,也没说不疼。
夜风从巷口灌进来,带着南市深处烧焦木头的味道。
顾行之站在月光下,衣摆上沾的灰已经被风吹去大半,望着坊市深处黑黢黢的巷子,一动不动。
聂铮和沈青一直站在不远处,没有上前,没有出声。
展大旗在原地转了两圈,见没人搭理自己,心中不禁有些委屈。
他瞪了一眼石斩牛,跟着三蹦两跳来到顾行之身旁,挽着他的手臂,可怜兮兮道:“先生,北夏那帮王八蛋埋了炸药,刚刚要不是小爷跑的快,已经成灰了...”
顾行之微微侧身,笑着抬起衣袖,轻轻擦着他额角一道浅浅的血痕:“怎么,我们的小爷受委屈了?疼不疼?”
“嘿嘿!先生擦擦就不疼了。”
“不疼就好。”
顾行之收回袖子,目光却仍落在那道血痕上,多看了两眼,才转身望向坊市深处:“算算时间,雷行云他们也该回来了。”
“啊?”
展大旗这才想起雷行云仍在坊市内,顿时撸起袖子,骂骂咧咧就向黑暗中冲去。
“他妈的,北夏的那帮鸟人们!小爷展大旗来了!”
他刚跑了两步,却突然停在原地,眼睛死死盯着前方。
坊市深处,一大片黑暗推着月光缓缓前移,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轻微的脚步。
“沈青!护住先生!!”
展大旗浑身汗毛炸起,后背不由得渗出大片冷汗,他猛然察觉到一股危险,那种随时可能丧命的危险。
沈青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顾行之身前,月光映在脸上,神情凝重。
“小心,这威压...是古武境!”
石斩牛抬起胖手,抹了一把脸上的灰,红宝石戒指在月光下闪过一丝血红。
聂铮没有动,甚至剑也没有抬起,他看到顾行之在笑,是看到家人回来的那种笑。
黑暗和月光同时停下,但脚步声却没有停。
展大旗慢慢伏下身子,像是一只野兽看到了猎物,四肢猛地一蹬地面,口中大喊着:“他妈的,小爷咬死你们!”
“哦呜!!”
他扑出去的那一瞬,月光刚好被云遮住。
巷子里伸手不见五指,只听见他“哦呜”一声闷响,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,紧接着便是“哎哟”一声惨叫。
展大旗倒着飞了出来,身上没有血,脸上没有愤怒,反而有一丝尴尬。
沈青冲了上去,单手轻轻一拖他的腰,脚下不停,手中枪头雷火大盛。
“星坠,耀千军!”
月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,沈青的枪已经刺出去了。
枪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线,仿佛天上的星辰一颗接一颗坠落。
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,五指张开,稳稳地抓住了枪头,雷火剧烈的跳动着,照亮了四周。
“好枪法。”
沈青瞳孔一缩,看清来人后,急忙收起枪头,躬身立在原地。
月光重新落下来,黑暗中慢慢走出一袭红裙。
红裙身侧跟着两人,相貌一模一样,身材也一般无二。
其中一人,正是方才抓住枪头的那位。
李云清红色凤裙在身,秀发间只以玉钗束之。
他微微一笑,轻声开口:“一切如先生所料,南市暗雀,尽除!”
顾行之含笑上前,至她三步外停下,微微躬身:“此行还要多谢公主相助。”
展大旗扶了扶头上簪花,学着顾行之走上前:“嘿嘿!多谢,公主...雷行云他们在哪?”
他话音刚落,李云清身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。
“哈哈!大旗,你的衣裳...衣裳真粉嫩啊!”
“快快,都上前看看,这难道是军侯大人的新盔甲!”
“难道咱们展小爷要成亲了,这衣裳是新郎官穿的?”
李云清身后,陆陆续续走出十几个人。
一个个灰头土脸,衣衫褴褛,有的被搀着才能行走。
雷行云走在最前方,黑衣上鲜血仍未干涸,顺着衣摆慢慢滴落。
他脸上的笑容最为灿烂,甚至边走边弯下了腰:“哈哈!大旗,来,快说说,你这身衣裳是什么回事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