酉时末,华灯初上。
顾行之负手立在老军府前。
数十名青甲覆面的哑卫不停将一具具残尸搬上马车。
血污清理后,破碎青砖被取下,一层新砖铺上。
不过片刻,青砖地面已洁净如初。
百丈外,一根根高大木杆被竖起,顶端都挑起一串通红的灯笼,像是一道朦胧的墙,将老军府包围在内。
灯笼外,市井的喧嚷和笑声随夜风断断续续飘来,灯笼随之摇晃。
顾行之静静听着,有些出神。
“这个时辰,石泉堡炊烟还未升起。要等到平安响箭射出,百姓才会点燃灶膛柴火。
聂铮在他身侧,手中没有兵器,只有一件暖披。
“先生,秋季夜寒,披上件衣裳吧。”
顾行之笑了笑,接过披风,系在身上。
“聂铮,你猜京城会不会派援兵前来?”
聂铮叹了口气:“不会!跪着求来的繁华,那人怎会轻易舍弃。”
顾行之脸上笑意淡去。
他望向灯笼连成的红墙,恍然间又见到石泉堡外漫山红枫。
“一年秋时,一年战时...”
“京城歌舞升平,边境枯骨成山...”
远处,最后一具残尸被哑卫抬上马车。
车身沉重地一沉,辕木发出“吱呀”一声。
顾行之紧了紧肩上披风,忽然问道:“聂铮,今日初几了?”
“八月初九,先生。”
顾行之望向北方,嘴角露出莫名笑意。
“聂铮,你还记的吗?王老将军说过,等太平的那一日,要请大伙喝他埋了二十年的烈酒。”
聂铮看着北方,默默低下头:“先生...王老将军已战死七年...”
“太平...那几坛酒,不知何时我们才能打开...”
石泉堡的秋天,枫叶年年红,太平却从未真正有过。
七年前,王老将军的尸首被挂在边境一颗枯树上...
顾行之脸上笑意尽去,只剩冷意,像石泉堡的冬天。
“所以说,太平不是求来的,是打出来的!”
聂铮默然片刻,忍不住沉声问道:“先生...我们此次入京究竟要做什么?”
“只为除掉京城暗雀?那我们的动静是不是大了些...”
披风下,顾行之的手缓缓握紧。
“这次入京目的,要杀到拙谷之人必须出面调停。”
聂铮没有出声打断,更没有继续问下去,只沉默的等着。
顾行之紧了紧披风,冷声道:“若是拙谷无人前来...那我便逼着中州和北夏联手攻下拙谷,再用刀兵决定天下归属。”
灯笼红墙外,数处烟花自南市官邸中升起,一朵接一朵赤金花火在夜空中绽开。
“啪!啪!”
“啪!”
聂铮心中惊愕,竟看向烟花不知所措,粗糙的手掌微微颤抖。
“先生...”
二人不在说话,只静静看向天上的烟花。
这时,老军府内,阵阵脚步声音响起。
石泉堡的一众护卫被烟花吸引,纷纷从府内走出。
顾行之转过身,脸上再无冷色,满是温煦笑意:“呵呵!大伙都来看看吧,还有几日便是中秋了。”
众人聚在他身后,抬头望去。
一个年轻护卫低低“啊”了一声,指向天空中最高处炸开的一朵烟火金菊:“真亮,真好看……比石泉堡的烽火还亮。”
石泉堡的烽火,是用来示警的。
每一次点燃的烽火,意味着又有鲜血浸透沙土,又有兄弟永远留在那个秋天。
年轻护卫自知失言,慌忙低下头,不敢去看顾行之。
顾行之没有生气,脸上带着笑:“石头,明日我带你去集市买些烟花,咱们回老军府,放它三天三夜。”
石头猛地抬起头,眼眶有些发红:“先生,我...”
旁边一名中年护卫眼中带笑,掰着手指数道:“一、二、三...大伙快看,石头又要哭喽!”
中年护卫的话引得众人一阵哄笑。
石头臊得满脸通红,却梗着脖子嚷道:“刘二叔!谁哭了!是烟花太亮,晃了眼!”
众护卫笑的更厉害,不停打趣:
“我们石头就是坚强,这次离开石泉堡,就哭了四次。”
“嘿嘿!明天顾先生要带他去集市买烟花,这小子不会又感动的哭了吧?”
阵阵哄笑声中,年轻护卫石头被众人围在中间,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。
刘二叔笑的直不起腰,粗糙大手颤抖着,揉了揉他脑袋:“瞧瞧,咱们石头这眼圈,比外边的灯笼还红!”
老军府前,笑声随着夜风散开,连远处的市井喧闹声音都被盖了过去。
刘二叔笑够了,这才直起腰,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,一拍石头肩膀:
“行啦行啦,不逗你了。”
“放烟花的时候可不止你一个人看,这京城的花花火火,咱们这些土包子谁见过?”
另一名年轻护卫缩着肩膀,哈着气,搓着手。
“先生,听说京城中秋不光有烟花,还有灯市、杂耍,那什么...大鳌鱼一盏灯能亮三天。”
顾行之笑了笑,顺手解开披风,披在年轻护卫肩膀上:“张狗儿,明天你也想去集市看看?”
张狗儿急忙想将披风送回,却被顾行之轻轻按住。
“天气凉,披着。这次出来,你娘还特意叮嘱我要照顾好你!”
张狗儿鼻尖一酸,低下了头:“那...谢,谢先生。”
顾行之拍拍他肩膀,转身看向众人:“你们都想逛逛?”
众人安静下来,互相看看,目光都落回顾行之身上。
“想!”石头第一个喊出来,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。
“想看看灯市……”张狗儿小声说道。
刘二叔大声嚷嚷着:“先生,兄弟们难得来一趟京城,开开眼也好。”
顾行之脸上笑意渐柔,点点头:“好!明天夜间这个时辰,我们一起去集市逛逛!”
“好啊!明天一起去看看!”
“嘿嘿!咱们这些土包子,也去看看京城的人吃个啥,玩个啥。”
“哈哈!守了这么多年边境,也不知道咱京城是个啥样,明天定要好好看看!”
老军府前,笑声未散,夜空中的烟花越来越盛。
聂铮却并未随众人一同谈笑,只悄然靠近顾行之,低声说道:
“先生,老军府外侧,似乎有人闯入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