聂铮说话声音虽轻,一众护卫却听得清清楚楚,当即迅速合拢,将顾行之护在中心。
夜风骤起,百丈外几处高悬的灯笼剧烈摇晃,红影碎乱。
顾行之看了片刻,抬手止住众人:“不是北夏,没有兵刃交击之声。”
四周护卫并未放松警惕,反而悄然收紧,只在他目光前方留出空隙。
远处灯笼晃动渐止,阵阵马蹄声却破风而来,一声急过一声。
“轰、轰、轰!”数十道影子斜斜冲出。
聂铮一步上前,挡在顾行之身前,厉声喝道:“来者何人!再不止步,放箭杀马!”
蹄声并未因喝声停下,反而更加急促,其中一人焦急的喝道:“前面是……是聂大哥吗?”
聂铮吃了一惊,急忙大声回应:“大旗,是你吗?”
眨眼间,数十骑踏过长街新铺的青砖,在老军府前骤然停住。
当先一人甩开缰绳,还未站稳便上前急声说道:“顾先生,刘福他们出事了!”
他身后数十人脸上汗水混着尘土,扶着马鞍慢慢爬下。
顾行之看清是展大旗后,沉声道:“聂铮,将重伤的人带到后院,请刘太医诊治!”
“大旗、沈青,你们随我来。”
话音落下,聂铮挥手示意石泉堡护卫上前,将重伤的翎卫搀向府内。
展大旗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急忙跟着众人进入。
前院中,几盏明灯被木杆高高挑起,晃得人不由眯起眼睛。
角落中摆着几张从房顶挪下的攻城羽箭,弓弦满张。
顾行之停住脚步,指向石桌:“大旗、沈青,你们坐下慢慢说。”
聂铮没有停留,带着重伤的翎卫继续向后院走去。
石泉堡护卫留下七人,直接走到攻城箭矢后方,打开崩簧机扩。
展大旗还没坐下,便焦急说道:“先生,刘福他们将暗雀送到翎卫营后,返回途中便消失了!”
“我和沈青沿着回去路找了一个多时辰,只在三里外一处新挖大坑内发现丢弃的马车,但是人都不在!”
顾行之略微沉吟,又问了一遍:“莫急,说清楚些。刘福他们是人送到以后,返回时才被劫的?”
“对!对!暗雀送到翎卫营后,返回擂台时才被劫的。”
展大旗焦急的在原地走来走去,脸上汗水糊成一团,也没有擦去:“先生,快想想办法,怎么找到刘福,劫走他们的人,是北夏吗?”
顾行之没有立刻答话,转而看向一旁的沈青:“沈青,刘福他们被劫之处离翎卫营不远,巡逻的士兵都没发现异常吗?”
沈青抱拳,面色凝重:“我们进入大营后,郡主也刚刚知晓,沿途岗哨皆未发现异状。”
顾行之点点头:“此事应是北夏做的。暗雀被抓,他们定要派人营救,否则便会失了军心。”
“至于刘福……”
展大旗突然跳上石桌,蹲在上面抻着脖子,焦急地问:“刘福他们怎么样,先生快说啊!”
顾行之脸上神色突然严肃,正色道:“大旗,坐下!为将者乱一分,兵亡十人!”
“先……先生……”
展大旗慌忙从石桌上跃下,老老实实坐回椅中,声气也低了下去:“先生……我知道了……”
顾行之将一只手探出衣袖,指尖轻轻摩擦石桌,陷入沉思。
沈青走到一旁的水井边,拎起一桶水,“咕噜、咕噜”大口喝下。
随后他回到石桌旁,将水桶递给展大旗。
展大旗接过猛灌了几口,将水桶“啪”的一声放在脚下。
顾行之指尖停止摩擦,抬头看向二人。
“自我们开始捕杀暗雀,向来是先发制人。此时若回身去救,便失了先机。”
他声音微沉,如布旗落子:“与北夏这局杀棋,谁占先手,谁落后手,当是天壤之别。”
沈青静静地听着,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“先生!”展大旗忍不住出声打断。
“刘福他们一定要救!”
顾行之看向他,言语间带着冷意:
“大旗,如果为了救刘福他们,要牺牲一些兄弟,你可愿意?”
展大旗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,冷汗顺着额头慢慢滴落在石桌上。
沈青默不作声,低着头擦拭着手中锈迹斑斑的枪尖。
水井旁,不知何时蹦来几只夜虫,震动着翅膀“吱……吱……”地叫着。
顾行之手指落在石桌纹路上,沿着纹路缓缓划动,像是在推演棋局。
“先手绝不可失,人也要救……既然如此,便找出暗雀首领所在,换人可以,但不要用现在被抓到的暗雀。”
“棋局已开,万万不可按北夏想法落子...”
他侧头问道:“沈青,你在京城多年,可熟悉四坊市吗?”
沈青虽不知何意,却还是点点头:
“东市鱼龙混杂,多为下九流销赃之地。”
“南市繁华,官员和富商大多居于此地。”
“西市多为百姓居所,北市多为胡商所在。”
展大旗焦急难耐,汗水顺着额角不断滚落,将原本清晰的石纹染得一片模糊。
沈青手中轻轻攥着枪尖,在石桌上划出一个十字。
顾行之指尖先后点向四个方位:“暗雀在京城经营多年,根须必已深扎。四坊市之中,定各有一人坐镇,统辖一方。”
他指尖停在西南方位,正是南市所在。
“如果说重要……南市多为官员富商,暗雀若要传递消息、打探情报,此处定是关键。”
顾行之抬起头,语气如锋:“找出南市暗雀首领,用他一人换回刘福四人。其他被抓暗雀不放,我们的先机便仍在!”
展大旗霍然起身,连连点头:“好!抓住暗雀首领,北夏定然要交换!”
沈青擦拭枪尖的手顿住:“南市极大,暗雀首领必藏得极深。如何找?从何处入手?”
顾行之略作思考:“我们能想到的,北夏也会想到。如今他们恐怕也盘算着抓住我们其中一人,换回被俘的暗雀。”
沈青抬起枪尖,慢慢向石桌上的十字划去:“我们这些人,只有展大旗和先生的身份重要。”
“展大旗着尽烽甲,北夏必杀,不会想着抓活的……”
“所以......先生才是他们最想抓的人。”
顾行之点点头:“是的。但没有十足把握,北夏不会轻易出手,所以我们要逼着他们动手。”
展大旗急忙摆着手,磕磕巴巴道:“先……先生要用自己当饵?!”
顾行之从容笑着,目光落在石桌上被枪尖划出的道道深痕:
“呵呵,手入水中,鱼认是饵,实则钓者。”
“我做钓者,人在岸上,又怎会惧怕水中鱼多?鱼聚得越欢,这钓局才越有意思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