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平署,第二日,清晨卯时。
地牢铁门,在甬道尽头发出滞涩的吱呀声,一道缝隙缓缓绽开,外边卷室内暖黄色灯光瞬间涌入。
展大旗在枯草堆上翻了个身,伸了个长长懒腰,又伸手抓了抓被枯草刺得发痒的后背,这才慢悠悠睁开眼睛。
“这才几什么时辰...”
他揉了揉眼睛,见雷行云早已起身,正站在地牢铁栅栏前,警惕地望着甬道。
后背有一片不自然的凸起,一截漆黑的铁棍刺破衣衫,从腰间伸了出来。
“大旗,快起来,有人来了。”
陆影也已醒了,身上披着半片薄被,安静地站在雷行云身后。
展大旗转过身,不慌不忙地将袖中铁棍又往里塞了塞,整条手臂顿时粗了一圈。
他活动几下肩膀,虽然有些别扭,却不会滑脱。
这才爬起来,挠着后背,嘴里嘟囔着:“急什么,这才什么时辰,差点没藏好。”
昏黄的灯光中,灰衣人易叔牙缓步走到地牢前。
他目光扫过缺了两根铁棍的栅栏,却什么也没说,只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。
“时辰到,三位请。”
雷行云毫不迟疑,抬脚便跨出牢门,大步朝甬道外走去。
“陆姑娘,跟紧我。”
陆影放下半片薄被,低着头,默不作声跟在身后。
展大旗这才懒洋洋地迈出牢门,经过易叔牙身边时,朝他挤了挤眼,又朝铁栅栏的缺口撇了撇嘴。
“嘿嘿,大哥,我走了啊。”
易叔牙面无表情,只微微抬手,再次示意他们前行。
三人前后踏出沉重的铁门,却同时顿住了脚步。
门外并没有狱卒押送。
两列身着青色铁甲的护卫肃立,皮制面甲将他们的容貌完全隐去,只留一道狭长视孔。
眼神中没有杀气,亦无好奇,唯有一种无视一切的冷漠。
腰间直刀更为狭长,只比剑宽了一些。
队列中,一人缓步走出。
他并未披甲,只一袭白袍,其上用墨线精细勾勒着星宿天河。
目光在雷行云、陆影和展大旗身上轻轻扫过,如同清点器物。
“三位,请随我来。”
展大旗挤到前边,大摇大摆地跟上,朝地牢外走去。
雷行云眉头微微皱起。
这些护卫呼吸绵长,脚步起落轻稳划一,显然是久经操练的精锐。
尤其是腰间直刀,太窄了些,与其说用于押送,倒不如说用于暗杀、快杀。
用这等阵仗押解囚犯,未免太过。
陆影颤抖着向雷行云靠近了半步,怀中抱着竹箫:“雷将军,我们走吗?”
“嗯,跟紧我。”
星袍人全然不在意三人说话,已转身向着地牢外走去。
两列青甲护卫无声地移动脚步,只在中间留出条仅供一人通行的窄道。
地下甬道寒冷潮湿,三人被冻得浑身一哆嗦。
展大旗抱着膀子,嘴里低声骂着:“有病是不是,小爷要冻死在路上,看你们还审谁!”
雷行云悄悄挡在陆影身前,刚好将吹进的寒风挡住。
三人踏上地面后,晨间清冷的风吹来,却仍比地牢内暖和太多。
地牢出口处,一辆马车静候着。
车身通体由黑色金属铸就,没有任何纹饰标记。
车前套着的三匹骏马通体漆黑,异样安静,连响鼻都不曾打一个。
星袍人默然侧身,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一名哑卫上前,在车门旁一处凸起的兽雕按了一下,车门随即滑开,露出内里幽暗狭小的空间。
两列护卫同时向前踏出半步,冰冷的甲叶边缘几乎贴上三人的后背,寒意刺人。
雷行云冷哼一声,第一个弯腰钻进车内。
陆影略一迟疑,也只能提起裙摆,快步跟上。
展大旗却未急着上车,他站在车边,眯起眼睛打量着那三匹黑马。
忽然咧嘴一笑,伸手拍了拍最近那匹马的脖颈。
“这马不错啊,也不知道在哪里买的。”
旁边一名护卫视孔后的目光依旧漠然,但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指骤然收紧。
“我就是看看,紧张什么?”
展大旗见那名青甲护卫像是真的要拔刀,这嘟囔着才收回手,低头钻进车厢。
刚刚进入,车门便悄无声息地合拢,将刚刚看到的阳光也隔绝在外。
车厢内看上去宽敞些,座椅铺着深色的软垫,触手却冷硬如铁。
四周没有窗,只有顶篷缝隙间漏进几缕极细微的阳光。
马车微微一震,开始前行,异常平稳,几乎感觉不到颠簸。
展大旗坐在雷行云对面,扭了扭身子,袖中铁棍硌得手臂生疼,似乎想找个舒服的姿势。
“里边也这么冷...这铁棍要是在短一点就好了。”
陆影抱着竹箫,蜷在角落,身子微微颤抖,脸色越发的苍白。
雷行云闭目端坐,脊背挺得笔直。
只有那截刺破衣衫的铁棍尖端,偶尔在晃动中触到车壁,发出轻轻的叮当声。
行了不知多久,陆影似是太冷,又或是心绪难宁,手中的竹箫不禁抵在唇边。
她没有看任何人,眼帘低垂。
箫声,起了。
初时极低,极弱,如情人离别时一声哽咽。
“呜……”
箫音低回婉转,如丝如缕。
下一个音迸出时,竟陡然拔高,变得清越明亮。
如一道耀眼阳光,即将刺破昏暗天空。
欢快的调子还在攀升,越来越高,越来越急,直要冲开车顶的束缚。
就在音调即将攀至绝顶的一刻。
“咔......”
一声极轻微,却清晰的断裂声,自她手中传来。
不是箫音,是竹箫本身。
陆影唇边的竹箫从中裂开一道细缝,萧音似被一刀斩断,戛然而止。
车厢内霎时间陷入一片寂静,只有三人微微喘息声音。
陆影轻轻将竹箫从唇边移开,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,目光落在断裂的那道缝隙上。
雷行云睁开了眼睛。
“陆姑娘,没事吧?”
陆影低着头,心疼的用指尖轻轻抚摸着竹萧上的裂痕,“我...我没事。”
展大旗紧了紧手臂中的铁棍,向前凑了凑:“陆姑娘,回头我让雷行再送你一根竹萧。”
马车也在此时稳稳停下,车门向外滑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