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衣人将竹简搁下,指尖却并未离开粗糙的木面,像是在思考着什么,一下下地敲着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声音不急不缓,像是人的心跳。
片刻后,像是下定了决心,顺手提起手旁一盏昏黄的油灯。
他转向卷室另一侧,在看似平整的墙壁缝隙处先后按动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一扇和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矮门悄然滑开。
门后现出一条窄道,仅容一人侧身挤入。
内中,一道陡峭的石阶长梯贴着山壁向上延伸,壁上没有灯盏,只有无尽的黑暗。
灰衣人熟练地侧身而入,向上走去。
他手中油灯的微光,勉强照亮前方一丈的距离。
半炷香后,前方极高处,这才隐隐透出了一点微光。
长梯尽头,已不再是山洞,而是一座悬于万丈绝壁之上的天然石台。
头顶是浩瀚夜空,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,时不时有薄云在四散飘动。
石台边缘,一道白衣身影临风而立,袖袍衣摆猎猎翻飞。
脚步声音渐近,白衣人并未回头,只淡淡道:“易叔牙,你来了。”
灰衣人并未踏上高台,在最后几级台阶处便止步,躬身行礼:“司命,如您所料,地牢内的三人,明日或许要强行逃走。”
白衣人静立片刻,夜风吹动他束起的长发。
他忽然轻笑一声,笑声似风,忽远忽近:“叔牙,你说他们要逃?”
易叔牙躬身回道:“是!他们已将牢内铁栏掰断,充作兵器,似在预备明日突围。”
白衣人轻声笑:“呵呵,掰栏为兵,这法子倒也新奇。”
易叔牙头更低了些:“属下愚钝。他们动静颇大,不似真心潜逃。”
白衣人未再追问,似乎对此并不意外。
他抬起头,望向夜空某处。
那里,三颗星辰挨得极近,像是互相纠缠。
“嗯...中州将星南下,北夏妖星也南下,却有一星在中间……徘徊不去。”
他指尖在袖中点起,眉头微微皱,似是有些不解:“中州将星勇毅,北夏妖星诡谲,本就势同水火。”
“但这第三星,光华内敛,隐有调和之象,却又暗藏变数...不像局中人...”
易叔牙在阴影中保持着躬身,如同化作了石台的一部分。
风声在绝壁间回荡,更衬得此处的寂静。
白衣人袖袍轻拂,指尖自星河收回,虚悬于空中,仿佛在勾画三星纠缠的轨迹。
“叔牙,地牢内的三人,或许有一人是...”
未等易叔牙回应,白衣人指尖再次滑动,落在了天空最为明亮的紫微星上。
“既然不知晓何人才是第三颗星,那便借一次你的星光...照他一照。”
他悬于空中的指尖骤然下压,仿佛将那颗帝星的煌煌光辉引落凡尘。
一瞬间,易叔牙仿佛感到周身空气微微一沉。
明明只是虚空一点,却好似真有帝星之辉被一指从九天上引落,无声无息地落于这万丈石台。
白衣人的手按在虚空,停留片刻,才缓缓收回。
他轻轻舒了一口气,那气息在空中凝成一缕淡淡的白雾,随即被风吹散。
“紫微帝星,纵只一丝,也足以搅动凡尘棋局。”
他转过身,第一次正眼看向下方躬身待命的灰衣人。
“叔牙,明日清平署会审,地点改一改。设在皇宫西侧,星罗司正殿。”
易叔牙脸上掠过一丝惊慌,急忙回道:“星罗司是观测天象、推演国运的禁地,从未用作刑狱审断之所。皇上那边……”
“皇上已准。”白衣人语气依旧平淡。
“正因是禁地,才好让那借来的帝星紫气,有所凭依,不致流散。也让某些潜藏的眼睛……看得更清楚些。”
他收回目光,吩咐道:“辰时正,三人必须同时押至司内浑天仪台下。时辰不可有误。至于守卫……”
略一沉吟:“嗯...用祭天时的哑卫。”
易叔牙浑身骤然紧绷。
哑卫,是皇室祭祀时专用的护卫。自幼毒哑,只识特定令符,心无杂念,不闻外事。
“用哑卫,意味着明日三人如果要强行逃脱,恐怕...”
他喉结滚动,将忍不住吸入的冷气压下:“属下……明白,明日地点定在星罗司。”
“去吧,莫要误了事情。”
“属下遵命。”
易叔牙不再多言,保持着躬身,回身退入狭窄幽深的密道入口。
手中提着一点微弱的灯火,迅速消失在黑暗中。
石台上,白衣人负手而立。
夜风更急,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,清瘦的身体像是真要乘风归入无尽星河。
他久久凝望着夜空中三颗纠缠星辰,目光停在那颗光芒最为收敛的第三星上。
“棋局已开,执子者,又是何人呢.........”
地牢内。
展大旗看着手中被掰弯的铁棍,凌空一挥,顿时带起一阵风声。
雷行云瞥了一眼,侧身挡在陆影身前,皱眉道:“大旗,别挥了,地牢本来就冷,你还弄出风来。”
陆影被冷风吹的轻轻颤抖,仍咬着牙轻声道:“雷将军,我无碍。”
展大旗这才住手,将铁棍往地上一拄,咧嘴笑道:“我这不是试试顺不顺手嘛!这玩意儿虽然丑了点,但抡起来真是虎虎生风!”
雷行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:“等你把狱卒都风来了,看你还虎不虎!”
展大旗坐回椅子上,将弯曲的铁棍勉强塞进了袖子中,衬得他手臂粗了一圈。
“行云啊,你看我藏的好不好,不会被人看出来吧。”
雷行云看着他明显粗了一圈的手臂,叹了口气:“你觉得呢,你这胳膊都要赶上腰粗了。”
展大旗不以为意,反而得意地屈起手臂,炫耀地说道:“这你就不懂了,这叫威势!那些混蛋见了,光看这膀子粗就得腿软三分。”
陆影在一旁没忍住,笑出了声,忙掩住嘴唇。
“雷将军,或许只能按展军侯的方法藏起兵器了...”
雷行云无奈地笑了笑,将掰弯的铁棍比划了几下。
半晌,他像是终于妥协,无奈道:“就依大旗的法子,都藏在袖中吧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