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日光稀薄,四周雾气弥漫,带着丝丝寒意。
展大大大咧咧跳下马车,却并未感到更冷,外头竟比密不透风的车内还要缓和些。
他好奇的四处张望,眼前并非预想中的官署衙门,而是一片开阔惊人的白石广场。
远处,一座巍峨殿宇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,看不真切。
“哇,这是神仙住的地方吗?”
雷行云站在一旁,后背挺的笔直,藏着的铁棍,在腰间露出黑黝黝一大截。
陆影提着裙摆,低头跟着下车,安静地紧挨在雷行云身侧。
两列身着青甲的哑卫自雾中无声浮现。
其中一位似是头领,微微侧身,抬起覆着青甲的手臂,默然指向广场深处那片朦胧的殿影。
展大旗咧嘴一笑,甩开步子就往前走,手臂抡动间带起呼呼风声。
雷行云侧过头,压低声音对陆影道:“跟紧我。”
陆影轻轻地点头,双手交叉紧紧握在身前,急忙跟上两人的步伐。
哑卫头领见三人动身,便放下手臂,默然转身,在前引路。
展大旗大摇大摆地走着,眼珠子不时瞟向身旁的哑卫。
“嘿嘿,小哥贵姓啊,咱们这是往哪儿去?”
没有人回答,更没有人放慢脚步。
展大旗眼珠转了转,手腕一翻,一截扭曲的铁棍从袖中滑出,故意在身旁哑卫的眼前晃了晃。
铁棍带着风声,几乎要擦到青色的面罩。
“啊!对不住啊,小爷我是铁匠,这是随身吃饭的家伙什。”
哑卫却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偏移一分,步伐节奏未有丝毫紊乱。
雷行云将一切收在眼底,心中非但没有轻松,戒备之意反而更深。
广场辽阔得超乎想象,众人走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,才抵达殿前台阶。
雾气流淌而过,显露出内中殿宇。
殿宇外侧泛着古黑铜锈,并非是砖石建成,而是由青铜浇筑拼成,。
两列哑卫齐刷刷停步,首领再次抬手,指向紧闭的青铜巨门。
“嗡……”
一声低沉至极限响声后,三人的脚底转来一沉重的震颤。
两扇青铜巨门没有见到任何人推动,向内缓缓展开。
引路的哑卫头领在门前停步,侧身让到一旁,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,再无任何指示。
“嘿嘿,总不能站在门口喝风,走进去看看。”展大旗咧嘴大笑,大步迈入殿内。
雷行云不敢再迟疑,急忙低喝道:“陆姑娘,跟紧!”
“是...将军...”
陆影咬了咬下唇,深吸一口气,也急急跟了进去。
殿内景象,令三人愣在原地。
青铜殿内极为宽阔,高大穹顶由整块青铜封就,看不见任何拼接缝隙。
上方吊悬着纵横交错的长条铜轨,其上镶嵌着无数大小不一的银钉,代表周天星宿。
地面光滑似镜,以墨玉般的玄石铺就,倒映着上方的铜仪星轨。
行走其上,宛若漫步于星空之间,恍惚间不知身在天地上下。
三项向前看去。
大殿中央,矗立着一座更为庞大精密的浑天星仪,缓缓自行运转。
星仪之前,并排三张紫檀桌案,端坐三人,皆着正二品紫色官袍。
左手边一人,刑部尚书张仁中,面皮白净,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,脸上透露着不自然。
右手边一人,御史大夫苏承仕,年纪似乎最长,鬓角已染霜白,面容清癯严肃,双手平放在桌案上。
居中一人,身材微胖,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目光扫过展大旗袖中隐约的凸起,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居中之人率先开口,脸上笑眯眯的,仿佛只在宣布家宴的开始。
“好了,人到齐了,诸位开始吧。”
左边之人目光冰冷,说话不带丝毫感情:“本官,刑部尚书张仁中。照中州律法,杀人者偿命!。”
右边之人,缓缓抬起放在桌案上的双手:“本官,御使大夫,苏承仕。尔等三人杀害朝廷命官,可有辩解?”
陆影上前一步,双膝落在冰冷如镜的墨玉地面上,寒意瞬间穿透单薄衣裙,冻的她浑身微微一颤。
“三位大人明鉴!昨夜市令张怀安对民女欲行不轨,幸得二位将军仗义出手,民女这才躲过一劫。”
她重重叩首,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。
“民女所言,句句属实!二位将军是仗义相助,绝非故意杀害朝廷命官!”
刑部尚书张仁中目光依旧冰冷,声音中却隐着几分薄怒:“依照《中州刑统-讼律》,官员犯法自当交由刑部论处,怎可私自杀害?!”
御史大夫苏承仕,接着缓缓接口:“张尚书所言极是。纵有万般缘由,擅杀朝廷命官,便是藐视朝廷,践踏法度。此风若长,国将不国。”
“尔等所为,非是侠义,实乃大逆!”
陆影跪在冰冷的墨玉地面上,只觉得那寒意已透入骨髓,连骨头都快要被冻僵。
就在这时,居中的微胖之人,向着展大旗挤了挤眼睛。
“我说啊,你们杀了刑部尚书的侄子,还在这里狡辩什么?来啊,推出去砍了!”
话音落下,殿外空旷的白石广场上,没有传来任何脚步声。
展大旗左边肩膀缠着厚厚的白纱布,右边肩膀藏着铁棍。
晃晃悠悠地挪到前边,走起路来一边高一边低,活像只被煮得半熟的螃蟹。
“三位大人冤枉啊,昨夜张怀安调戏陆影姑娘。末将可是苦口婆心,再三劝诫啊!”
“谁知张大人他……他或许是酒醒之后自觉无颜面对父老,一时羞愤难当,竟……竟猛地推开窗户,自杀了!”
陆影跪着的身子剧烈一颤,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,再不敢抬起半分。
雷行云上前一步,站在了展大旗的身旁,昂首直视前方,眼中毫无惧色。
“张怀安那王八蛋羞愧自杀,与我们何干?要找人,你们就找那窝姓张的王八蛋,没别的事,我们就走了。”
雷行云长年于边军为将,性情当是直来直去。
在他眼中,是非对错,黑白分明。
两日来憋了一肚子的火气,此刻终于再难压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