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，宣政殿上。

　　卯时刚过，灰蒙蒙的天空压得极低，像是不久便有一场将至的风雨。

　　齐王赵元彻着黑龙王服，一步一步踏上九十九级御阶。

　　文武百官分列两侧，依品阶着绛紫、绯红、湛蓝、青绿官袍依次入殿。

　　御史大夫苏承仕走在文官队列前列，手中玉笏不像往常一般写满所奏之事，今日只写一‘静’。

　　稍后些，清平署廷尉王丘之却斜着眼四下乱看，嘴角偶尔咧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，手中玉笏光洁如镜，未落半点墨痕。

　　宣政殿内。

　　百官依序入殿，按班就位。目光皆凝于靴前三寸之地，眼中一片肃穆。

　　御座上金龙昂首，五爪紧扣祥云，龙睛嵌以墨玉，俯瞰殿下众生。

　　龙椅背后，摆着一面玉屏风，上雕中州万里山河，关隘城池皆以碧玉镶嵌，江河以银丝勾勒。

　　立于金座之侧的，并非是侍奉了两代君王的王公公，而是年仅十六的小顺子。

　　“铛！铛！铛！”三声殿钟悠长响起。

　　他将拂尘向臂上一搭，上前半步，扬声宣道：

　　“众臣！跪拜！”

　　声音虽尚有些稚嫩，却透着隐隐威严。

　　百官应声跪倒，手中玉笏轻轻触地：

　　“吾皇万岁！万万岁！”

　　唯有齐王赵元彻不曾下跪，只将身姿微微一躬，以示礼敬。

　　玉屏风后，李天钧缓步走出，在龙椅前转身落座。

　　“众卿平身。”

　　百官谢恩起身，玉笏轻响。

　　小顺子腰背挺得笔直，清了清嗓子，朗声道：“有事早奏，无事退朝！”

　　苏承仕怀抱玉笏，眼神随着‘静’字的笔画慢慢移动着。

　　王丘之双目凝神，格外认真的看着手中空空的玉笏。

　　六部官员齐到，却无一人上前禀奏昨夜动乱之事。

　　殿上静极之时，李天钧缓缓开口，声音中隐隐压着怒意：

　　“昨夜，刑部尚书府遭袭，翎卫军封锁皇宫发生战斗。谁能告诉朕，究竟发生了何事？”

　　殿下，百官的头颅垂得更低了，无人应答，更无人出列。

　　齐王赵元彻微微躬身，面带不善：“皇上，臣正欲禀报昨夜之事。”

　　话音一落，殿中诸臣虽仍低头不语，却无不悄悄竖起了耳朵。

　　李天钧的目光落在齐王身上，停留片刻。

　　“齐王请讲。”

　　赵元彻再度躬身，语气严肃：

　　“回皇上，昨夜刑部尚书府遭袭，京城大乱。臣奉先皇遗旨率翎卫军入城护驾，却遇展军侯无令擅闯宫门。”

　　“臣麾下三品中郎将沈青奉命阻拦，竟被展大旗与雷行云在老军府门前截杀，伤亡惨重。”

　　此言一出，宣政殿内一片死寂。

　　李天钧端坐不动：“传展大旗、雷行云上殿，朕要亲自问话。”

　　小顺子立即躬身应道：

　　“传展大旗、雷行云上殿觐见！”

　　只雷行云一人大步踏入，不见展大旗踪影。

　　他双眼布满血丝，满脸疲惫，似是一夜未眠。

　　雷行云径直走到御座前七步，双膝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：

　　“臣雷行云，参见皇上！”

　　殿内群臣悄然交换眼神，有宣不至，只来一人，任谁都看出情形不对。

　　李天钧眼神微沉：“雷将军，展大旗何在？”

　　雷行云猛地抬起头，赤红的眼睛直直望向御座，言语激动：

　　“昨夜，沈青带兵截杀展军侯，军侯他力战得脱，但身受重伤，退回老军府后便……便神志不清！”

　　“经御医初步诊断，说是惊吓过度……得了失心疯！”

　　满殿顿时哗然。

　　赵元彻立于御前，玄黑袍服下的身形仍挺拔如松，面色沉静，并没有丝毫慌乱，也没有出言打断。

　　李天钧搭在扶手上的指节微微收紧，脸上却不动声色：

　　“雷行云，你将昨夜之事，细细道来。”

　　雷行云跪在殿中，声音压抑着悲愤：

　　“昨夜，展军侯察觉城中异动，本欲入宫面圣，禀报军情。谁料沈青带兵紧追不舍，竟欲杀人灭口！”

　　此话犹如惊雷，震得满殿死寂。

　　有人倒抽冷气，有人手中玉笏险些滑落。

　　李天钧指节骤然握紧，青筋隐现，厉声喝问：

　　“你说什么？！”

　　雷行云以头叩地，嗓音嘶哑：

　　“沈青仗势行凶，展军侯不堪受辱拼死反抗，才逃回老军府！可沈青竟调动翎卫军围剿，假借剿匪之名，行灭口之实！”

　　“荒谬！”

　　赵元彻骤然转身，玄黑龙袍如墨浪翻涌：

　　“沈青昨夜一直在皇宫外调度布防，直至展大旗强闯军阵，才奉命前去抓捕，何来灭口一说！”

　　雷行云赤红双眼瞪向齐王，咬牙道：

　　“展大旗虽已神志不清，可御医诊治后…发现他屁股上带有天阳之伤！”

　　殿内再度哗然。

　　“肃静！朝堂之上，不得喧哗！”

　　小顺子尖细的嗓音带着一丝紧张响起，手中拂尘向前抚去。

　　李天钧目光微动，冷声道：“雷将军，你可知道，指控宗室重臣，需要确凿证据。展大旗神志不清，单凭伤势，恐难定论。”

　　他又将目光移向赵元彻：“齐王，沈青现在何处？”

　　赵元彻面色沉了沉，躬身回应：

　　“回皇上，沈青昨夜为阻拦展大旗闯营，被其与雷行云联手击成重伤，至今昏迷不醒，军医正在全力救治，亦无法上殿对质。”

　　一时间，殿内气氛愈发沉闷。

　　惹出事端的二人，一个疯了，一个昏着，两无对证。

　　李天钧沉默片刻：“此事便交由清平署彻查，任何人不得妄加议论。”

　　“皇上圣明！”赵元彻率先躬身。

　　雷行云却伏地不起，再次重重叩首，额头撞击地面：“臣！恳请皇上为展军侯做主！严惩凶手，还军侯清白！”

　　李天钧看着他，声音放缓了些许：“朕自有决断。雷将军先退下吧。”

　　雷行云缓缓起身，额上已是一片青紫，看向齐王身边时，丝毫不隐藏眼中杀意。

　　小顺子见状，立即上前高宣：

　　“退朝！”

　　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！”

　　百官再度跪拜，随即迅速向殿外退去。

　　李天钧起身，转入玉屏风之后。

　　赵元彻目光扫过一旁双眼血红的雷行云，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