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巳时,皇宫太医院。
院角的泥地里,展大旗蹲着身子,十指深深插入湿土之中。
忽然,他动作一顿,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枚沾着泥水的石子,凑到眼前细细看去。
“嘿嘿,婉儿原来你在这啊,看看你弄的一身泥土,哥哥帮你擦擦。”
身旁,数名眼圈青紫的内侍官焦急的看着,却无一人敢上前劝阻。
太医院的门‘吱呀’一声被推开,小药童端着药渣出来倾倒,看见展大旗,摇头叹了口气。
“怎么越来越严重了...”
展大旗忽然将那石子凑到耳边,仿佛在听什么。
他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,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谁:“婉儿别怕,哥哥在这儿呢。”
一名年长的内侍官终于忍不住,揉了揉眼角的青紫,壮着胆子上前两步,声音带着哭腔:“皇上吩咐奴婢一定照顾好展军侯……这、这地上凉,您快起来吧……”
展大旗猛地转头,眼神骤然变得凶狠:“嘘——没看见婉儿睡着了吗?”
内侍官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再出声,生怕又挨上一顿暴揍。
“婉儿乖,哥哥带你回家...”展大旗踉跄起身,泥水从衣摆滴滴答答落下。
内侍们慌忙后退,却又不敢离得太远。
展大旗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,只低头对掌心的石子细语:“婉儿想吃糖葫芦是不是?哥哥马上就给你买...”
他边说边往太医院外走,内侍们只得远远跟着,像一群受惊的小鸟。
太医院廊下,公主李云清依旧穿着一身红色凤裙,面带忧色:“刘太医,第三日了,展军侯这疯癫之症为何还未见好?”
院判刘太医捻着雪白胡须,眉头紧锁:“该用的方子都用了,虽然疯癫之症未好,但身体已无大碍。”
正说着,展大旗已走到宫墙下,忽然停住脚步。
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石子,声音陡然变得惊慌:“婉儿?婉儿你怎么不说话了?”
他疯狂摇晃着那枚石子,泥水溅在脸上:“你醒醒!别睡!”
内侍们吓得魂飞魄散,正要上前,却见展大旗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他缓缓低头,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——那枚石子不知何时已滚落在地。
“婉儿...不见了...”
这声低语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让所有内侍齐刷刷后退三步,有个年轻内侍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。
突然,展大旗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,猛地扑向地面。
他十指疯狂地扒拉着湿泥,泥土溅在他狰狞的脸上。
李云清急忙上前,眼神冰冷,看向一众内侍:“皇上养你们做什么?展军侯要是再受了惊,你们自己去内侍监领责吧。”
年长内侍心中一惊,急忙尖着嗓子喊道:“找!都给咱家找!”
霎时间,十几个内侍立刻手忙脚乱地趴在地上,假装在草丛石缝间翻找。
展大旗的指甲已经翻裂,渗出的血混在泥水里,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,只是疯狂地挖掘着,嘴里反复念叨:“婉儿别怕...哥哥这就找到你...”
太医院门前的刘太医重重叹了口气,转身从药箱里取出一包银针。
李云清却轻轻摆了摆手,眼中忧色渐浓,“刘太医且慢……就、就让展军侯……再找一找婉儿吧……”
就在这时,展大旗的动作突然停住了。
他的手指触到了朱红色宫墙上一块凸起的青砖,
那青砖微微松动,边缘沾着新鲜的泥土。
“在这里...”他喃喃自语,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,“婉儿被关在里面了...”
年长内侍官脸色骤变:“展军侯,使不得!这是宫墙——”
话音未落,展大旗已双手扣住青砖边缘,手臂猛然发力。
“轰!”
整块青砖被他硬生生扯出,碎石和尘土簌簌落下。
“婉儿!哥哥来救你了!”他嘶吼着,双手已抓住相邻的砖块。
内侍们吓得魂飞魄散,也顾不上危险,急忙想将展大旗拉开,但几个人合力之下依旧是纹丝未动。
展大旗像一头发狂的野兽,十指鲜血淋漓地插入砖缝。
一块又一块青砖被他徒手拆下,抛在身后。宫墙上赫然出现了一个缺口,露出里面的夯土。
“不够...还不够...”他喘息着,眼中只有那面墙,“婉儿别怕,哥哥这就把墙都拆了...”
他甩开了几名内侍,退后几步,然后猛地向前冲去,用肩膀狠狠撞向宫墙。
“砰!”
宫墙剧烈震动,更多的砖石松脱落下。展大旗的肩膀渗出血迹,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,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。
太医院的医官们都跑了出来,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。
“快制止他!”刘太医颤声道,“这样下去宫墙会塌的!”
可谁也不敢上前。
此时的展大旗状若疯魔,浑身泥血混杂,每一次撞击都让宫墙摇摇欲坠。
破碎的砖石在他周围堆积,他的双手已血肉模糊,却仍在疯狂地挖掘。
“找到了!”他突然狂喜地大叫,从墙洞中掏出一块小小的碎石,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,“哥哥找到你了,婉儿...”
李云清缓步上前,眼中带着一丝心痛,自腰间取出一块红色凤纹丝帕。
“展,展军侯,我们将婉儿放在丝帕中可好,免得,免得她调皮再丢了...”
展大旗猛地抬头,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块丝帕。
他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,目光在李云清和丝帕间游移。
“对...婉儿最爱漂亮...”他喃喃着,小心翼翼地将那碎石放入丝帕中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置稀世珍宝。
李云清轻轻合拢丝帕,系成一个精致的小包,递还给展大旗。
“这样,婉儿就不会丢了。”
展大旗颤抖着接过丝帕包,紧紧捂在胸口。
脸上的疯狂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童般的脆弱。
李云清心头一酸,面上却绽开温婉的笑意。
她不顾宫规森严,不顾男女之嫌,轻轻扶住展大旗的手臂,柔声道:“展军侯,我们回家吧,婉儿该吃饭了。”
展大旗点了点头,轻轻抚摸着丝帕:“婉儿乖,我们回家吃饭了。”
李云清小心搀扶着他,一步一步,朝着自己所居凤阳阁的方向走去。
走出太医院,穿过宫巷,沿途宫人见到此景无不避让,目光中混杂着惊惧,更有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