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众内侍垂首停在原地,没有公主的旨意,谁也不敢擅自上前。
刘太医静立廊下,望着展大旗蹒跚而去的背影,眉头越拧越紧。
轻声自语道:“这么多药方用下去了,按医理来说就算不能痊愈,也当恢复一些神智才是,可是现在怎么越来越严重了...”
宫巷内,展大旗小心翼翼地捧着红色丝帕小包,每一步走过,都会在干净的青石板上留下淡淡的红褐色污痕。
沿途的宫人、御林军,都被贴身宫女提前驱散,一路上倒也清净。
李云清轻轻搀扶着他,走过了一道道宫门,直至来到了一处清净的偏殿。
凤阳阁的朱红宫门缓缓开启,宫女们垂首静立,无人敢抬头直视这不合礼制的一幕。
李云清却浑不在意,只轻声吩咐:“备热水,取些金创药来。”
她将展大旗扶至偏殿暖阁,那里早已备好软榻。
展大旗却不肯坐下,只固执地走到在窗前,望向庭院中一株开得正盛的老槐。
“婉儿,你看,槐花开了,好漂亮。”
李云清向宫女看去,示意她们将热水与金创药放在一旁的矮几上。
她亲自拧了热巾,走到展大旗身边,柔声道:“展军侯,让婉儿看看花,我们先处理一下手上的伤好不好?不然婉儿会心疼的。”
展大旗身体一僵,警惕地看了一眼李云清,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丝帕包,犹豫片刻,终于缓缓伸出了那双血肉模糊的手。
李云清轻轻地用热巾擦拭着他手上的泥污与血渍,碎石混着血液慢慢的被擦拭干净。
展大旗一言不发,似乎不知疼痛,只是痴痴地望着窗外。
偶尔低头对丝帕细语两句:“婉儿乖,不疼的……”
李云清擦干净他的手掌后,取出金创药,小心地洒在他血肉模糊的掌心。
这药性极烈,寻常人触碰必会痛得抽搐,但展大旗连眉头都未皱一下。
“疼吗?”她轻声问。
展大旗茫然抬头,忽然咧嘴一笑:“婉儿说...不疼。”
“展大旗,”她凑近几分,声音极其轻柔,“这里没有外人,你若装疯,本宫或可助你一臂之力。”
展大旗依旧痴痴笑着,用手指轻轻戳着丝帕包,仿佛在逗弄里面的‘婉儿’。
李云清却不急不躁,取来绷带为他包扎。
就在她低头系结时,忽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快速说道:“展大旗,我派人将婉儿接过来,好不好!!!”
展大旗眼神没有丝毫的变化,手指轻轻的抚摸着红帕中的小石子,“婉儿啊,你乖,就呆在哥哥身边,哪也不去。”
这时,房门外传来宫女轻声禀报:“公主,午膳已经预备好了。”
李云清手中动作微顿,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系好绷带。
“传膳吧。”
宫女们鱼贯而入,将食案摆在暖阁中央。
精致的瓷碟里盛着时令菜蔬,一碗米粥冒着热气。
展大旗仍站在窗前,对身后的动静充耳不闻。
李云清端起一碗粥,走到他身边:“展军侯,陪婉儿用些膳食可好?”
听到“婉儿”二字,展大旗终于有了反应。
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丝帕包,走到桌前坐下,却将粥碗推到一边。
“婉儿不吃这个,”他神秘地压低声音,“她最爱吃甜的,香的。”
李云清轻笑一声,侧头对宫女道:“去御膳房取一碟槐花糕来。”
宫女领命而去。
偏殿内一时寂静,只闻窗外槐花簌簌落地的声响。
展大旗忽然哼起不成调的小曲,手指在丝帕包上轻轻打着拍子。
那调子古怪,不似中原音律,倒像是边塞的民谣。
李云清静静听着,用羹匙盛了一点粥,像哄小孩子一般放到他的嘴边。
“大旗...我以后也这样叫你吧。先吃点东西,婉儿的槐花糕马上就会送来。”
展大旗犹豫地看了看嘴边的羹匙,又低头对丝帕包细语:“婉儿说...哥哥先吃。”
他慢慢张开嘴,咽下了那口粥。
这时,宫女端着槐花糕回来,精致的白瓷碟里盛着几块雪白的点心,上面缀着新鲜的槐花瓣。
宫女垂首退后,轻轻的关上了房门。
李云清拈起一块,递到展大旗面前:“给婉儿的。”
展大旗眼睛一亮,小心翼翼地接过,将槐花糕放在丝帕包旁,轻声细语:“婉儿,你最爱吃的...”
他掰下一小块,作势喂给那根本不存在的“婉儿”,动作认真的仿佛真有个小姑娘在他面前。
展大旗专注地喂着“婉儿”,碎屑落在红丝帕上,像初雪覆上红梅。
李云清不动声色地看着,直到他将最后一点糕饼碎末轻轻放在丝帕上,才缓缓开口:“婉儿吃饱了,该你了。”
她将粥碗又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展大旗顺从地端起碗,几口便将微凉的粥喝尽。
他放下碗,又恢复了那痴痴的模样,手指绕着丝帕的流苏打转。
“大旗,”李云清的声音轻柔如风拂槐花,“婉儿说,她想听你讲个故事。”
展大旗的手指顿住了。
“讲个...故事?”他茫然地重复。
李云清拈起一块槐花糕,慢条斯理地掰开,“嗯,讲个故事。讲一讲,这几日你和皇兄的故事。”
“故事……嘿嘿,故事……冲啊!!”展大旗用一只手在桌子上做小马状,向着皇宫外做冲锋状。
李云清目光微动,声音放得更轻:“是啊,冲过去,然后还有什么故事?”
展大旗的手指突然僵在桌面上,那匹奔腾的小马骤然停住。
“冲啊……”他喃喃重复着,“冲过去……就是宫门……好多人...”
李云清不动声色地将槐花糕放在红帕旁边,“大旗,当时你冲过去,是奉了皇兄的旨意吗?”
展大旗突然停住了动作,两只手再次捧起了红帕,走到了窗台边,不再理会李云清。
“婉儿,吃饱了,我们来看槐花,好香的。”
李云清也没有继续问下,取下了一块槐花糕,掰了一小块放进了口中。
“嗯,果然很甜。齐王,你说是不是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