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一路说笑,行至府门,三位老翰林拱手告辞,相继登车。
临行前,李不同忽然从车窗探出头来,神色郑重:“展军侯,老夫观你虽不通文墨,却有一颗赤子之心。他日若得闲,不妨来翰林院坐坐,老夫愿为你讲解些典籍。”
展大旗一愣,随即拱手笑道:“那敢情好!等过几日,一定去叨扰老大人。”
马车缓缓驶离,扬起些许尘土。
展大旗站在门前,望着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,心中竟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失落。
李云清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侧,轻声道:“李不同乃当世大儒,能得他亲口相邀,是多少王公贵族求都求不来的机缘。”
“大儒?”展大旗收回目光,不解地问道:“公主,这三个老头都已至古稀之年,为何还不回乡颐养天年?这般年纪,本该安享清福才是。”
李云清顺着马车离开的方向望去:“李大人二十岁便以《秋思帖》名动天下,先帝曾赞其笔下有山河气韵。”
“苏大人的山水,齐大人的人物,皆是画坛一绝。他们若想安享富贵,早就可辞官归隐。”
展大旗若有所思,嘴上却是不服:“难道就是为了编修《中州大典》?不过是几本书而已,值得这般耗费心血?”
李云清纤将微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,望向皇宫翰林院的方向
“中州大典,汇集天下典籍精华,上至天文历法,下至农桑医工。自先帝下旨编修,至今已历十载。十年来,先后有七位翰林因积劳成疾,倒在书案前再未醒来。”
展大旗心头一震:“七位?”
李云清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,“李不同的长子李三思,便是其中之一。”
“五年前,李三思为搜集江南水利典籍,亲赴水患之地,不幸染上疫病,归来后不久便病逝了。临终前,他将整理好的书稿交到父亲手中,只说了两个字‘不负’。”
展大旗闻言,呆在原地,心中不知为何涌上一股酸楚。。
“不负...”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。
李云清轻声道,“不负平生所学,不负先人所托,不负后世期待...”
“即使千年之后我们都已不在,但后人们仍能透过这些文字,看见我们这个时代的风骨。”
展大旗叹了口气,坐在门前的台阶上,目光看向身侧满是旧痕的石狮子,忽然问道:公主,你说我这一身真气,除了打打杀杀、驱寒取暖,还能做些什么?”
李云清在他身旁轻轻坐下,红裙如血铺展在青石阶上:“李不同他们手无缚鸡之力,却能以笔墨让中州的文化传承不灭。你这一身修为,若只用于争强斗胜,岂不是辜负了上天赐你的这份天赋?”
展大旗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,第一次对武功产生了不一样的思考:“我这身真气,也能像笔墨一样,为后人留下些什么吗?”
李云清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轻轻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,平铺在台阶上。
她捡起一片飘落的枯叶,放在手帕中央。
“用你的真气,在这片叶子上写个字看看。”
展大旗疑惑地接过手帕,“写字...这倒真没试过。”
他凝神聚气,指尖悬在枯叶上方,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真气,却在触到叶片的瞬间,将枯叶震得粉碎。
“这...”展大旗面露尴尬。
李云清浅浅一笑:“军侯若有时间,可以去翰林院看看。武功与笔墨疏通同归,或许那里有你寻找的答案。”
展大旗听话的点了点头,嘴角露出一丝笑容:“以前我爹也这么说过。他还说一个人要是连书都读不懂,那学了武功也会到处去害人。”
李云清闻言一愣,却很快难忍笑意:“哈哈,靖北王的性子...还真是直爽...”
展大旗看着她笑得肩头轻颤,也不由自主地挠头笑了:“嘿嘿,小爷我可是在靖北王府念了十多年的书,就是读的不怎么好。”
李云清忍住笑容,饶有兴致地问:“那军侯都读了些什么书?”
展大旗掰着手指数道:“先祖留下的《定军策》《平戎策》《铁骑志》,还有我娘的《七星图》《星略阵》,再有就是军队的一些兵书了。”
李云清听他一连串报出这些书名,心中大为吃惊。这些书皆是世间难寻的珍本,自己也只是听过其中几个名字,其中内容却从未得知。
“既然军侯读过这么多罕见的书籍,为何你的名声在中州传的那么...”
“不堪?”展大旗鼻子一皱,愤愤不平道:“都怪家里的老头子,说什么男子汉大丈夫,既要懂得排兵布阵,也要晓得市井门道。六岁就带我斗蟋蟀,八岁教我看走狗,十岁就去...就去酒楼听曲...”
李云清起初还以袖掩唇轻笑,可笑着笑着,眼底笑意渐渐化作沉思。
她轻声问道:“既然军侯自幼便熟悉这些……那为何进了京城,反倒从不曾见你涉足?”
展大旗闻言,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,脚尖划拉着地上的枯叶,嘟囔道:“别提了,也不知道撞了什么邪,小爷是逢赌必输,哪还敢往那儿凑啊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想起了什么更憋屈的事:“至于去酒楼听曲。头一回跟着我爹去,他倒好,喝到兴头上,竟把我押在那儿抵了账!害得我刷了整整一个月的盘子,才把自己赎回来。”
李云清听着展大旗的抱怨,却并没有嘲笑。
而是略作沉思后,认真说道:“斗蟋蟀,要懂虫性,观微毫,察时机;走马赛犬,需知力,辨品相,断优劣。”
“至于将你押在酒楼...怕是靖北王要你明白,纵是王侯之子,若不懂量力而行,也会沦为刷碗抵债的仆役。这世间,从无理所当然的尊贵。”
展大旗认真的听着,随后却突然站起身来:“小爷才不信你们说的!那些都是你们的道理,不是我自己的。”
李云清泯然一笑,同样站起身来:“是啊,那些都是他人的道理,不是自己的...”
展大旗看向李云清,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一片落叶。
“嘿嘿!这才对嘛!自己走的才是路,别人指的路,小爷走不惯!”
“公主殿下,咱们回去吧,雷大将军安排的宴席也快开始了,等会好好尝尝咱边境的佳肴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