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并肩说笑着向府内走去,才转过内院门廊,便看见宽敞的院落中早已摆开一列长案,陶盘中摆着一些尚带水珠的山野菜,
雷行云则是坐在通红的炭火旁,正翻动着铁架上两只已烤得金黄的鹿腿。
另一头,顾行之和赵灵昭站在一块老石磨旁,不停的指指点点,相谈甚欢。
展大旗瞪了雷行云一眼,快步走上前,一把挽住顾行之的手臂,撒娇般的摇了摇:“先生,聊什么呢?这么开心,也和我聊聊呗。”
赵灵昭听着他娇柔的声音,不禁浑身一颤,下意识向旁边挪了一步。
顾行之却神色如常,像是早已习惯,依旧是笑着说道:“我们在聊这磨盘到底经历了几代君王,又经历了多少风雨,你看这石头上的字痕都已被豆子磨平了。”
展大旗好奇的凑近细看,虽然字槽已被磨得圆润光滑,但却隐约可见‘景和三年’的字样。
“这磨盘少说也有三百年了。”顾行之手掌轻抚石磨,“当年造它的人,想必怎么也想不到,三百年后还会有人在这讨论它的来历。”
展大旗歪着头,听得云里雾里,想说些话,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。
“这磨盘最有趣之处,是制造的时间。”
赵灵昭突然说道:“景和三年,正是中州与北夏首开互市之年,也是两国大规模互遣细作的开端。”
她的纤指抚过石撵上的一个个豆痕,再次开口,话锋却陡然严肃:“景和七年初秋,北夏细作在京城暴露,全城搜捕三日。”
“年末...”
院落忽然安静,只有炭火噼啪作响。
雷行云和李云清也悄悄的围了过来,目光都落在那盘不起眼的老磨盘上。
赵灵昭低下头,眼中仿佛跳动着当年火光的倒影:“那年除夕刚过,卯时方至,京城七坊市同时遇袭。北夏细作出动三百高手,报复屠城...”
顾行之依旧站在原地微笑,只是那笑容里,已渗进了丝丝寒意。
“所以,京城是怕再次被报复,才一直对北夏细作网开一面,是吗?”
赵灵昭叹了口气:“当年那场争端,朝中多数大臣力主以德服人,最终联名上书先帝,以五位公主远嫁和亲换来息事宁人。”
顾行之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淡去,低沉着声音问道:“一城七坊,上千百姓的血白流了?为何史书上只字未提?”
赵灵昭低着头,轻声回道:“因为活下来的人...选择了让后人忘记。”
“啪!”鹿腿下的一块木炭突然爆开。
雷行云回身,一掌向着炭火挥去。
掌风过处,寒气成霜,刚刚还通红的炭火骤然暗了下去,只余几缕青烟袅袅升起。
赵灵昭看向展大旗:“自和亲那日起,主战的开国重臣展天雄心灰意冷,带着两个儿子远赴边境,镇守一座名为靖北的小城...”
展大旗低头不语,手掌在粗糙的石磨上拂过,一股凉意顺着掌心蔓延,悄然渗入肩头尚未愈合的伤口。
顾行之将手按在石磨上,沉声道:“中州看似享了三百年太平,实际已经耗尽英雄气。如今纵有再战之心,只怕也无人可用了。”
李云清上前一步,眼眸低垂,也将手轻轻搭上冰冷的磨盘:“陛下召天下年轻俊才入京,怕也是察觉到了。”
赵灵昭眼眶微红,纤手轻轻抚着“景和三年”四个字,声音微颤:“察觉到了又如何……我们还有时间吗?”
“时间从来就不够,但正因如此,才更要争!!”雷行云上前一步,将手掌用力按在展大旗的手上。
五个人,五只手,一股无声的悲凉,瞬间笼罩了整个院落。
刘太医、小顺子、李大人、聂峥、管家刘福、张屠...老军府众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院落中央。
人人双拳紧握,呼吸沉重的如同濒死老牛。那份难以言说的屈辱,压得他们几乎抬不起头。。
展大旗缓缓抬起头,断断续续的说着:“这老石磨和山杏村的那块为何如此相似...”
“是你吗?齐...齐大哥!”
众人被悲喝声惊醒,却无人知晓他口中的“齐大哥”究竟是何人。
展大旗缓缓抽回手,五指陡然扣紧磨心方孔,一声低吼,竟将数百斤的老石磨猛力抛向半空!
石磨带着破风声呼啸而上,在空中缓缓旋转,磨盘上的豆痕、字迹在夕阳下忽明忽暗,至最高点猛然坠下。
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中,展大旗已凌空跃起,膝盖狠狠撞向坠落的巨石。
“嘭!!”
骨肉与顽石相击的闷响,顿时在半空中炸开。
展大旗右膝裤管应声碎裂,鲜血顺着小腿蜿蜒而下,又被劲风分割成血雾,飘然落下。
“大旗!!”
雷行云心头又急又怒,身形如疾风掠起,双拳全力轰出,重重砸向半空的石磨。
“嘭!”
二人全力一击,老石磨只隐隐裂开了几条缝隙,竟未碎裂。
地面上的众人面面相觑,聂峥才要起身相助,却被顾行之厉声喝止:“谁也不许动!!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,再次厉声喝道:“这是他们兄弟心里的块垒,也是我们的!”
秋日金阳,二人身上撞击的伤口不断迸出鲜血,却如疯魔一般,将老石磨越砸越高。
“嘭!嘭!”
“嘭!!!”
半空中的撞击声越来越响,渐渐地惊动了周围几条长街的百姓,一队队巡逻的翎卫营也停下了脚步,吃惊的抬头看去。
皇宫城墙之上,御林军统领任时昭望向老军府方向,严肃的脸上掠过一丝笑意:“臭小子,上次居然还留手了!”
他倏然回身,脸上笑容尽收,正色喝道:“传我军令,御林军,擂鼓助威!!”
话音落处,任时昭身后两名副将齐声应诺,转身疾步奔下城墙。
不过片刻,皇城方向陡然传来三声沉重的鼓响。
“咚!咚!咚!”
鼓声厚重如雷,穿透层层宫墙,震动了整座京城,渐渐与石磨的撞击声音融成一片。
城外翎卫大营,军帐大开。
齐王黑色轻甲在身,目光平静地掠过铺开的军报,一杯热茶稳稳的放在案头。
中郎将沈青立在账前,接续好的长枪插在身侧,眼中毫无惧色,尽是战意。
御书房前,身着黄色龙服的李天钧闻鼓声而出,负手望向老军府方向,微微点头:
“靖北,石泉堡……希望朕,不会看错人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