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大旗举着笔,笔尖微微发颤,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。
前座年轻文士率先起身,接过展大旗手中的笔,工工整整地在早已备好的纸卷上写下姓名、捐项,甚至主动注明了交割时限与方式。
再有一人急声道:“学生家中经营些许米业,愿再追加三千两,并遣家中得力管事亲自押送物资至北境,确保一粒米、一件衣都送到将士手中!”
有人带头,且做得如此漂亮彻底,其他人再无退路。
王、孙二人几乎是被雷行云的目光逼着,踉跄上前,抖着手写下姓名和认捐数额,字迹歪斜,额上冷汗淋淋。
一时间,敞轩内竟排起队来。
诸位公子纷纷在展大旗那卷长长的纸上留下墨迹,认捐钱粮、衣物、药材者众。
展大旗一面虚弱地点头称谢,一面小心翼翼吹干墨迹。
苏承仕始终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,直到最后一人落笔,他才缓缓开口:
“今日义举,本官会着人跟进查验。望诸位牢记今日所言,尽快将物资筹措到位。”
他整了整绛紫色官袍,瞥了一眼展大旗混着血渍墨香的内衬,又看向他护着的捐输名单。
沉声说道:“展军侯,雷将军,此处有些喧闹,请随老夫移步静处一叙。”
说罢,不顾众人惊讶的目光,转身便沿回廊先行而去。
展大旗仍将名单紧捂胸前,缓缓起身。
但离去的步伐略显踉跄,脸色苍白,俨然一副伤重未愈,却强撑精神的忠勇模样。
雷行云冷哼一声,上前搀扶着他,向敞轩外走去。
湖面水光映着廊柱与人影,微风吹来,让人顿时一静。
回廊尽头,是一处水中精舍,门窗敞阔,通风极好,视野亦极开阔。
苏承仕率先走入,并未招呼二人,径直在临窗一张花梨木大师椅上坐下。
雷行云停住脚步,站在门口一丈之外,并未跟着进入。
展大旗方才踏入精舍,刚刚那副虚弱之态霎时一扫而空,脸上堆满兴奋笑容。
“嘿嘿,多谢御史大人,您老先忙,我家中还有琐事待办。”
苏承仕抬起头,似笑非笑,双手交叠于胸前:“这样就满足了?想不想赚笔更大的?”
展大旗刚刚迈出的一只脚瞬间停在原地,急忙回头,蹦跳着来到苏承仕身前。
“苏大人还有门路?嘿嘿,分成好说,一切都好说。”
苏承仕嘴角微微地动了一下,指着旁边的椅子:“坐下说。”
略微思考后,继续说道:“今日在场二十七人,共认捐现银四万八千两,粮草折合约两万石,冬衣三千套,药材若干...”
展大旗点头,这是他方才在心里飞快盘算过的数字,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横财……
“这二十七人,其家族产业,占京城绸缎药材逾三成,盐、铁、漕运亦多有涉足。今日所出,于他们而言,不过九牛一毛,甚至不及家中嫡子一场豪赌。”
苏承仕的目光掠过窗外湖光,声音平静:“他们今日割肉,痛是痛,却远未伤筋动骨。反而会因这破财之举,更急于从别处找补,甚至变本加厉。”
展大旗眼睛一亮,搓着手凑近: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他们捐得心疼,回头就得从百姓身上加倍榨回来?那我们……”
“不是我们,”苏承仕淡淡纠正,指尖轻叩花梨木扶手,“是朝廷要管一管这些无法无天之徒。”
“他们今日写下姓名捐项,画了押,便是将催命的符咒,亲手递到了你我手中。”
展大旗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,多了几分谨慎:“大人的意思是?”
“名单给我。”苏承仕伸出手。
展大旗讪笑着说道:“嘿嘿,怪不得今日苏大人穿着官服赴宴,可这下官的损失...”
苏承仕的手并未收回,指尖平稳地悬在半空,点向他:“你在京城,只要不违反国法,其余诸事,本官助你。”
展大旗眼珠滴溜溜一转,捂着胸口名单的手非但没松开,反而抓得更紧了些,脸上却堆起更殷勤的笑。
“苏大人,名单下官自当奉上……只是这相助之事,空口无凭,下官怎知大人是否真心?”
“展军侯,你今日演的这出戏,若无本官接手后续,下一步该如何去做?”
苏承仕不紧不慢端起一旁的清茶,抿了一口才继续说道:“你是等着被那些恼羞成怒的家族查出底细,还是等着被本院参你一个讹诈勋贵、玷污军功?”
展大旗笑容一僵,眼神闪烁,捂着胸口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纸卷。
苏承仕继续道,语气平淡:“交出名单,本官能保你此次义举名利双收。也能让你日后在京城多几分方便,难道不值这份名单?”
精舍内一时寂静,唯闻窗外湖水轻拍廊柱。
展大旗看了看苏承仕狐狸一般狡猾的笑,忽然也跟着笑起来。
“嘿嘿,值!怎么不值!”
他利落地从怀里掏出那卷名单,双手捧着,却不是直接放入苏承仕手中,而是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花梨木小几上。
“苏大人,如果不违反国法,我将刑部烧了也无妨吧?”
“张仁中的刑部?”苏承仕重复道,指尖在花梨木扶手上轻轻一点,“你若能烧了,且不违反国法,自是无人能管。”
展大旗脸上的笑容更盛,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保证,身子又往前凑了凑:“有大人这句话,下官就多谢了。”
苏承仕目光掠过名单上,一个个名字和数字,唇角那丝难以捉摸的笑容又加深了些。
“展军侯,本官希望你以后可以忠心为国办事。”
展大旗身子微微侧去,抓起茶壶灌了一口:“下官一向最是忠心不过。只是不知...苏大人要的是什么样忠心?”
窗外湖水声忽然清晰起来,一波波拍打着木廊。
苏承仕的声音陡然沉下几分:“当然是对皇上的忠心...切莫见京城繁华,便为利益投靠他人。”
“哦,他人?”
“那这个他人,是齐王?”
展大旗懒洋洋的,丝毫没有避讳官场忌讳,直接说出苏承仕所指齐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