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大旗和苏承仕的谈话,已远不止份名单上的内容。
暖阁外,雷行云身形微侧,不露痕迹地向外移了半步,将身后一众按刀护卫的挡住。
阁内,壶是上好的紫砂,茶是明前的龙井,此刻却早已凉透,再无半缕热气。
展大旗咽下去一口凉茶,抿了抿嘴唇,舒服的向椅背一靠:“苏大人,对于中州,末将自然是忠的。”
“至于齐王那的荣华富贵,苏大人您希望我如何做?”
苏承仕没有即刻回应,他缓缓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一池深秋的湖水,被风推着,涌起一层又一层涟漪。
“展军侯,既入京城,你之后走的每一步,都将不再是孤身一人。”
“若你的荣华富贵身后,尽是枯骨,你又如何自处。”
他略顿一顿,望向水中倒映红枫:
“哦,末将懂了一些,多谢大人指点。”
展大旗懒洋洋地站起来,走到苏承仕身旁,目光看向他那双粗糙的手掌。
“苏大人还是怀念当年沙场岁月?”
苏承仕手指轻轻摩挲着窗棂,笑着说道:“呵呵,你这少年,眼光倒是不差。”
话语又渐渐平静:“展大旗,你是难得的少年俊才,又是靖北王之后,老夫自然不希望你走错路。”
展大旗抬起手,毫不避讳的拍了拍他的肩膀,指尖下的肩胛骨坚硬又结实。
“苏大人!我自己的路自己走,你跟着忙活个什么劲,就不怕适得其反吗?”
苏承仕肩头微微一震,湖风穿窗而入,吹起他鬓角几缕斑白的发丝。
“少年心中带着几分傲气,也可理解。但老夫言尽于此,希望你所选的路,与老夫心中所望……是同一个方向。”
展大旗放下拍在苏承仕的肩膀手,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慵懒。
“多谢苏大人提醒。”
他轻轻拍了拍手掌,转身朝门口走去,却又突然回头说道:“这儿茶凉了,我去别处寻口热乎的。”
苏承仕微微侧身,只袍袖轻轻一拂。
“展军侯,寻茶可以,但莫要走错了去处。”
暖阁门外,持刀护卫齐刷刷向两侧推开,让出一条通路。
展大旗背着手,哼着小调,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。
雷行云并未立即跟上,他看向苏承仕,沉声问道:“若是展军侯选的路,最终与大人方向相悖……大人将如何?”
苏承仕没有回答。
暖阁内只剩下秋风卷着残叶的微响,湖面细浪一遍遍拍打着石基。
“好!末将知道了。”
雷行云也不追问,只抱拳一礼,转身大步离去。
湖边,数株老枫正红到极致,灼灼如火。
一片红叶被秋风吹离枝头,晃晃悠悠飘过几丈距离,轻轻落在展大旗发间。
他下意识地伸手拂去,叶片却从他指尖滑过,坠入廊下的湖面。
展大旗愣在原地,呆呆看着空空的手掌,一时竟有些出神。
雷行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那片红枫已随波光远去,像一滴血晕染在碧绿的湖面上。
“大旗,这段时间,你可是遇到什么难事?,还有,你的武功又怎么回事?”
展大旗望着湖面上渐行渐远的红叶,忽然轻笑一声,却并没有直接回答。
“行云,我上京途中,结识了两个朋友,一个叫做齐丰,另一个的姓名我还不知道。...”
他嘴角那抹慵懒的笑意深了些,目光仍追随着湖面上那一点渐远的红叶。
“我还都没有和他们说上几句话,他们便为保护我战死...”
“齐大哥让北夏杀了,另一个不知姓名的老头,让中州的人杀了...”
雷行云目光也投向那片渐渐远去的枫叶,像是看见两个模糊的尸体在血色中沉浮。
“中州?”
展大旗似累了,俯身将手撑在木栏上,声音低得几乎散在风里:“是!中州人杀的...”
雷行云沉默了,只觉得胸口被堵住,双手紧紧地握住湖面回廊栏杆。
“中州...自己人杀的...”
展大旗忽然用肩膀轻轻撞了撞他:“所以,我找个了个师傅,又学了点武功...”
“我要变的厉害,厉害到可以保护身边的人,不能有人再死了…”
雷行云心情突然有些复杂。
展大旗他是胆小,可从来不怕事,但死亡却是离他太远。
不像石泉堡的边军,每天看的、听的,最多的就是死亡。
“大旗!!”
毫无征兆,雷行云身形已如绷紧的弓弦骤放,一记毫无花巧的直拳,向着他砸去。
展大旗没有格挡,更没有退避,只是同样简练地一拳挥出。
“砰!”
两只拳头硬生生撞在一起,发出沉闷的肉响。两人身形同时一晃,脚下廊桥木板发出吱呀呻吟。
“来试试,看看你能不能保护我!”
雷行云眼中战意燃烧,仿佛回到了石泉堡的战场,回到了孩童时打闹的泥地。
他合身扑上,拳、肘、膝、肩,全身都成了武器,攻势虽猛,却带着几分孩童时的嬉闹。
展大旗笑了,笑容里不再有慵懒,也不再脆弱,只有一种酣畅淋漓的释放。
“嘿嘿!小爷的武功,很高哦!”
湖风更急,吹得满树枫叶摇曳,血红的叶子纷纷扬扬落下。
有的飘入湖中,有的被两人拳风腿劲搅碎,化作红色的碎片,飘散在空气中。
“嘭!”又是一次拳锋对撞。
两人倏然停手,胸膛起伏,目光牢牢锁在对方脸上。
雷行云轻声道:“不错...”
“嘿嘿,那我以后后能保护你了。”
雷行云沉默片刻,伸出手道:“能!你要走的路,我们一起走看。”
展大旗揉了揉发疼的胸口,脸上那副慵懒的神态又一点点爬了回来。
“是啊,茶凉了,总得去找口热乎的。路难走,也得一脚一脚踩下去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并肩沿着回廊,一步步向湖边走去。
身后,是满湖碎红,一天秋色。
暖阁窗口,苏承仕不知何时又悄然出现,望着远处那两个逐渐变小的背影,他轻轻摩挲着窗棂。
“展军侯,齐王这条路一旦踏上,可就再难回头了。
“但愿你我……最终不会是殊途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