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出了老军府,踏入长街。
晨雾未散,初秋的风掠过院墙,卷起几片槐花飘飘转转。
街面空荡荡的,只有三两个挑担的货郎赶着早市,扁担压出的吱呀声有一下没一下地响着,顺着风传得老远。
两人并肩走了一会儿,天空越发阴沉。
细雨穿过薄雾稀稀落下,行人衣裳渐湿。
雷行云脚步稍缓,将外衣披在陆影肩上,侧头轻声问道:“陆姑娘,京城还住得惯?”
陆影没有推辞,拢了拢肩上犹带温热的外衣,眼睫微垂:“刚来时觉得京城人太多,连走路都要提着心,处处不自在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说给自己听:“如今……倒也慢慢习惯了这里的烟火气。”
雷行云甩了甩衣袖上刚刚落下的雨水,嘴角泛起苦笑:“烟火气……京城的天总是笼着层雾,灰沉沉地看不真切。”
“不像石泉堡那里天地开阔,夜里一抬头,每颗星都亮得真切。”
陆影脚步微顿,侧头看向他:“将军想回家?”
雷行云的目光投向远方:“嗯,我想和大旗一起回去。这京城……终究不是我们该待的地方。”
陆影指尖紧了紧竹箫裂痕上的布,似在思索什么。
她忽然道:“听说石泉堡有种白草,茎秆中空,风吹过时会发出箫声。”
雷行云的脚步缓了半分:
“它叫断肠草,只有战后新坟上才长,兄弟们都说是亡魂借着风在吹故乡的小调。”
陆影静默片刻,竹箫在指间转了半圈:“将军可听过京城里一种说法?”
“什么说法?”
“说石泉堡的白草,其实是战死的人在土里翻身,把最后一口气吐出来,才会吹响这些草。”
这句话像石子投入深潭,两人再次沉默。
前方雾气里晃出个醉醺醺的老兵,破军的军衣上还沾着夜露。
他歪歪斜斜地撞向陆影,手里半葫芦老酒泼洒出来,带着浓烈的酸腐气味。
雷行云脚步未变,只平静的看着,更未出手相助。
陆影身形微侧,老酒擦着她的裙边落下。
“姑娘,对、对不住...”老兵嘟囔着走远,腰间一块褪色的木牌在雾气中晃动。
陆影并未出言责怪,甚至连脚步都未停顿,只是微微皱眉,轻轻踢了下脚尖。
二人依旧沉默,沿着雨雾中的长街继续前行。
没走多远,一阵温热的面食肉香从雾中飘来,轻轻勾着人的鼻子。
路边支着个简陋的早点摊,炉火烧得正旺,将周围的雾气都熏得微微发烫。
老摊主裹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,领口磨出了毛边。
他佝偻着背,一只手缩在袖中取暖,另一只手捏着铁钳不住拨弄炭火,火星子噼啪往上跳。
身前一口大锅里热水翻滚,咕嘟咕嘟冒着泡,水面飘着几片老姜。
旁边堆着几叠竹编蒸笼,盖子边缘散出阵阵肉香。
“京城的早晨行人不多,将军想去哪里?”陆影轻声出言提醒。
“没什么,天凉,吃些东西暖暖身子吧。”
雷行云走到摊前矮凳坐下,又伸出袖子将旁边的矮凳擦净:“老伯,两碗馉饳,三笼包子。”
陆影白皙的脸庞微红,裙袖落下遮住半只手,小心翼翼地坐在擦拭干净的矮凳上,凳面微凉,透过薄薄的裙料传来。
老摊主用粗布垫着手,揭开最上层蒸笼,霎时间更浓郁的肉香散开。
雷行云盯着笼屉里的包子,眼神忽然柔和下来:“石泉堡也有这样的包子,大旗……他一个人能吃光三笼,撑得直揉肚子,还嚷嚷着没吃饱。”
老摊主将包子用粗瓷碟装好,又从锅里舀出两碗馉饳,小心翼翼地端到木桌上。
“将军请用。”陆影轻声提醒。
雷行云拿起竹筷,夹起一个包子,送到嘴边,却没有咬下去。
“大旗第一次吃这包子时,烫着了舌头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将包子缓缓放回自己的碟中。
“陆姑娘……”
陆影不知为何,心有点乱,双手抓紧了横在腿上的竹萧。
“嗯,将军请说。”
雷行云将热气腾腾的榾柮向她身前推了推:“无论你要做什么,请不要伤害大旗。”
陆影低下头,将竹萧裂缝上的白布紧了紧。
“将军何出此言?”
雷行云没有回答,却转头向着老摊主说道:“去守好四周,莫要有人打扰。”
老摊主佝偻的背忽然挺得笔直,抓起墙边靠立的旧竹杖,身影便如鬼魅般消失在雾气中,只留下竹杖点地的轻响。
雷行云喝了口榾柮汤,辛辣直冲脑门。
“陆影,入京城三年,擅武,擅毒。”
“京城里知道陆姑娘擅毒的人不多,但恰好,我知道。”
早点摊的炉火噼啪作响,火星子溅在潮湿的地面上,瞬间熄灭。
“我...没有伤害展军侯。”陆影低着头,白皙的脸被炉火热气熏的微红。
雷行云目光微凝,第一次这么认真的看着陆影。
“我不明白,姑娘为何对大旗下毒?既然下毒为何只是疯癫?”
陆影抬起头,静静地看向雷行云,眼神不再躲闪,。
这才发觉他眼窝深陷,下颌线绷得极紧,似乎一日之间便消瘦了许多。
“是,毒是我下的!可却不是想害他,而是要救他!”
雷行云夹起一个包子,放入她的碟中:“陆姑娘,说的仔细些。”
陆影双手松开了腿上的竹萧,捧起了桌上的榾柮,小心翼翼的喝了一口。
“奴婢是靖北的人...”
“如果再让世子继续下去,那时惹出的祸端恐怕谁也救不了!”
陆影捧着温热的陶碗,指尖传来阵阵暖意。
雷行云没有说话,而是夹起了一个冒着热气的包子,放在自己的碟中,轻轻拨开薄皮。
“陆姑娘,你认为,大旗七天之后就会安全?”
“以他的性子,此事只会牵扯的更深。”
陆影盯着碟中那个晶莹剔透的包子,热气拂过她的睫毛。
“至少这七天,能让他远离那个漩涡。”
雷行云摇了摇头,沉声道:“陆姑娘,你认为我和大旗的身份,会脱离京城这个旋涡吗?”
陆影有些沉默,片刻后才说道:“我需要向靖北王请示,是否中止行动...”
“或...不惜一切代价,配合世子!!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