聂铮扛着小五子尚有余温的尸身踏入后院马厩，少年喉咙的血洞被一块粗布包住。
黑暗中，两个护卫悄无声息的迎上，刀上血珠还没干，一滴滴往下掉。
他们看见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时，眼中并无讶异，只沉默抱拳。
聂铮低头看着怀中小五子，说话声音很轻：“北方三里外，有片乱葬岗，让他入土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掠过马厩旁一株枯死的槐树：“找个向阳的坡，让这孩子睡得暖和些。”
“是。”一个护卫上前，双手平托着把尸体接过去，胳膊肘都不敢弯，生怕颠着这睡着的孩子。
另一人低声道：“聂统领，内围、外围均已清扫完毕，共计三十三人。”
聂铮点了点头：“知道了，尸体不要动，留着做饵。传令下去，让兄弟们准备好，速战速决！”
两个护卫弯了弯腰，转身就钻进马厩后的黑影里。
聂铮在原地静立片刻，夜风掀起他染血的衣角。
他微微侧首，望向驿站二楼依旧亮着烛光的窗棂。
“先生此刻，是醒着，还是已然入梦……”
驿站二楼。
床榻上，顾行之缓缓睁开了眼睛，目光扫过空荡的桌旁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少年看书的影子。
他起身走到桌边，拿起那卷《定军策》，轻声自语：“读书……本是好事，可惜，路选错了。一步踏错，便是万劫不复。”
他收着书卷，走到窗边双手轻轻一推，清冷的夜风涌入。
月隐星沉，远处山峦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。
他嘴角露出无奈的笑：“这店小二半句实话也没有。此地不宜读书，倒适合杀人。”
黑夜中，隐约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，短促尖叫过后顿消。
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，戛然而止。
驿站三里外，草丛中亮起一道微弱的白光，如萤火虫的尾光转瞬即逝。
白光熄灭的刹那，楼下马厩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响。
聂铮隐在暗中，手中窄剑随着身影晃动，不停刺去。藏匿在草料中的敌人来不及发出声音，便软软倒下。
“嗖嗖嗖！！”
窗外、廊下、屋顶，至少九处地方同时响起机括轻响。
驿站屋顶的瓦片发出阵阵轻微的滑动声，随即是沉闷的“咚”响，紧接着是骨骼碎裂的脆响，再无声息。
驿站东方，第二道白光冲天而起，比先前那道更急，更亮，在空中炸开一蓬细碎的光点，如碎裂的星辰。
这一次，光色带着一丝诡异的猩红，在空中持续了足足三息才散去。
顾行之立在窗后，望向远处跳动的黑夜，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鱼咬钩了，一批、两批……说不定，还有第三批……”
“想要杀我的人，这么多吗？”
聂铮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顾行之门外，手中窄剑上的鲜血一滴滴落在陈旧的地板上。
他没有敲门进入，只是低声道：“先生，第一批来敌已肃清。”
“第二批敌人在东方，观其身手路数，像是军中斥候。”
“军中斥候……”顾行之轻声重复，“看来有人等不及了，连遮掩都懒得做了。聂铮，放他们进来。”
他又随后口笑着：“雷行云和展大旗这两个小家伙，到底在京城闯了多大祸，引出这么人。”
聂铮轻轻一甩窄剑：“他们两个凑到一起，不把皇宫点了都送轻的。”
顾行之点点头：“去准备吧，莫要让时间耽搁在路上。”
不再犹豫，身形一晃，再次融入黑暗。
驿站之外，夜色仿佛活了过来，黑沉沉压向这座荒野中的孤楼。
只转瞬间，正门前那盏在秋风中的破灯笼，倏地熄灭了。
十数道黑影贴着地面潜入，利落游墙而上。
悄然潜至房顶后，伏低了身子，与黑夜融为一体，似在蛰伏，又似在窥探。
驿站四周，土黄色的墙壁陡然变黑。
客堂内那扇被秋风吹得吱呀作响的木门，忽然没有了声响。
顾行之坐在方桌前，借着残烛的微光，再次捧起那卷《定军策》。
手指轻轻敲着桌子，轻声诵道：“夜隐八荒，忽而现寒星...”
话锋一转，声音陡然变冷，“尽杀！！”
二字出口，驿站屋顶上伏着的十数道黑影猛然一震！
他们身下的瓦片毫无征兆地向内翻塌，露出黑洞洞的缺口。
缺口之下，并非预想中的房梁或屋舍，而是早已张开的、浸了桐油的粗韧绳网！
“不好！是陷...”惊呼声戛然而止。
绳网骤然收拢，将猝不及防的几人捆作一团，网壁上伸出数把长刀，飞快地没入身体。
黑影只来得及发出几声短促的闷哼，便再无声息。
驿站内，方才还横七竖八躺倒的“尸体”骤然暴起，手中长刀如电，疯狂地向黑影杀去。
骨裂的闷响、利刃破肉的黏腻声，在狭小的驿站内密集炸开。
驿站外，凄厉的唿哨声响起，随即被弩箭破风声覆盖。
黑暗中，不知多少劲弩同时击发。
“噗噗噗噗！”
弩矢入肉的声响连绵不绝，夹杂着几声压抑的痛哼和身体栽倒的动静。
驿站二楼，顾行之依旧安坐，指尖轻轻拂过书页。
他对楼下的厮杀充耳不闻，只轻声续诵着书上的句子：“……网不可收早，势不可用尽。”
......
半刻钟后，顾行之的房门被轻轻推开。
聂铮走了进来，甲胄上沾着深红色的湿痕，手中的窄剑已然还鞘，剑鞘上的缠绳却被血浸透。
“先生，敌全灭！”
顾行之“嗯”了一声，目光并未离开书卷，顺手拿起一根竹签在油灯上挑了挑：“我们的人呢？”
“三人轻伤，无人折损。”聂铮回道。
顾行之翻回上一页，指尖在“雾散云开，方见本真”八字上轻轻抚去。
“你这孩子……”
“传令下去，一刻钟后出发。”
他合上书卷，声音陡然转沉：“取道北海，改走水路入京城。这场风雨，我们且暂避片刻。”
聂铮眼中闪过一丝惊讶，却没有多问，只应道：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