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没有说话,只低头将枪尖带出的石粉轻轻抹去。
展大旗却忍耐不住,起身将两只手撑在石桌上:“先生,那要怎么找到暗雀首领?会不会有些危险?”
顾行之没有回答,却是向着攻城箭矢后护卫挥挥手:“去一个人,将厨房将剩下的粥热热。”
“先生饿了?我去热粥,吃饱了赶快说啊!”
展大旗不待他回应,转头便向着厨房跑去。
站在攻城箭矢后方的护卫,嘴角带着笑,目光却一刻不离老军府门口。
沈青将枪头横在腿间,手指轻轻划过:“顾先生,我们的人不多,若暗雀再强攻几次,恐怕老军府的人一个都活不了。”
夜风掠过庭院,吹的木杆上明灯微微摇晃。
顾行之手指在石桌上随灯影移动:“今日府前一战,灭敌近千,暗雀在京城可动用之人已去七八。”
他话语稍顿:“剩下的人再不会轻易暴露,否则暗雀在京城根基定然动摇。”
沈青略微思索,点点头:“...京城的暗雀,确实已不敢轻易出手。”
“但这样一来,他们也会隐藏更深,那该如何引出南市暗雀首领?”
顾行之没有回答,反而指向他腿上的枪头:“沈青,你因私自出营,已失军职。若再卷入老军府之事...恐怕再难回归翎卫。”
夜渐浓,露水渐重,水井旁秋虫叫的越来越欢。
“吱……吱……”
沈青手中枪花一挽,枪尖向着鸣叫处草丛斜斜划去。
秋虫鸣声戛然而止,草叶无声分作两半。
他将枪头慢慢收回,双手拄在鼻下:“顾先生...为将者若不能纵马破阵,难道要替那些权贵的手……研墨添灯么?”
顾行之眼中闪过诧异,不由认真地看向他:“难得!真是难得!想不到在京城之中,竟还能听到这般见解!”
沈青神色不变,身子的姿势也未变:“皇城之下,虽有荣华,却怎能买走武将一生?”
他将腿间枪头拿起,腕间微震,枪头在掌心慢慢转动,锋尖擦出一星细弱花火。
“几口美酒、几个美人、几处宅院,就想换我沈青一生?”
话音刚落,东南方向的天际忽然亮起一簇红光。
“砰!”
南市方向,烟花一朵接一朵升空,将夜空映得金红交错。
顾行之抬头望去,烟花正升到最高处。
沈青站起身,手中旋转的枪头逐渐升高,枪尖一点花火愈燃愈盛。
“去!”
喝声落下,枪头骤然飞旋加速,如逆飞流星,骤然划亮老军府上方夜空。
“啪!”
夜空中雷火四溅,如星雨纷落。
沈青仍保持着扬手挥出的姿势,望向缓缓落下的枪头。
“沈青这一枪便是心迹,齐王会知,暗雀亦会知。”
“顾先生,现在可否告知,沈青可以做什么?”
顾行之起身,望着散落的星火余烬,缓缓说道:“计谋之道,最忌大乱、最忌不变、最忌势尽...”
“...沈将军既然决定参与,那你就去做计划中的‘变’。”
沈青接住下落的枪头,手腕轻振,雷火尽灭,庭院重归昏暗。
他双拳紧握枪头,脊背挺的笔直,正色道:“顾先生,请指教!”
顾行之没有收回目光,依旧看向夜空不断升起的烟火:“展大旗为计中之‘乱’。明日让他去大闹南市,闹的暗雀首领不得不派人查看,甚至亲自出面调停。”
“而你做计中之‘变’,明日待我辨明暗雀成员身份后,你不必顾忌人多,直接废其手脚,再引人来救。”
顾行之望向沈青手中的枪头:“他们每救走一个废人,就会暴露一处暗居,你再上门将所有人尽数废去!”
“如此,南市暗雀首领必然回救,能否活捉,便看沈将军的这杆枪利不利!”
“记得!攻不尽,势不绝!”
沈青手掌托起枪头,眼中带着厉色:“攻不尽,势不绝...顾先生放心,沈青这杆枪绝不会倒下!”
顾行之点点头:“明日雷行云带着重伤的士兵留在老军府,我们其他人前往。”
沈青转过头,眼中露出不解:“老军府留下的人不多,如果明日暗雀再次派人突袭,他们如何能守?”
顾行之伸手按住被风吹动的袖口,嘴角带出一抹笑意:“明日暗雀的确会来,但不会是突袭...”
沈青看向士兵疗伤的后院,眼中掠过担忧之色。
“还请先生明示!”
顾行之指了指石凳,示意他坐下。
“若我意料不错,明日暗雀不会突袭,反而会派人来谈和。”
沈青依言坐下,眼中不解之意更甚:“谈和?明日我们离开,老军府守备空虚,他们或攻或抓皆可,怎会主动求和?”
顾行之双手揉了揉有些冻僵的膝盖:“皇上和齐王至今仍未明着动手,暗雀心中定然大忌。此刻对他们而言,谈和,已是上策。”
沈青闻言,心底骤然泛起一阵寒意。
“沈将军,有心事?”
沈青手掌抓紧了枪头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:“没...没什么,在想明天的事。”
烟花还在东南天际炸开,一朵接一朵,金红流光顺着夜空四散划落。
顾行之看向夜空烟花,眼中带笑意:“怎么,是心中舍不得齐王?还是怕我去找齐王的麻烦?”
“顾先生...”沈青的手慢慢放开枪头。
顾行之手指描着天空一朵炸开的烟花:“放心,大敌当前,我怎会不分轻重。以前的事…就算了吧。”
沈青愣住。
顾行之收回手指,眼中带着笑:“沈青,待京城暗雀除尽,你带我去见见齐王。”
“他帮过展大旗和雷行云那么多次,我总该说声谢谢才对。”
沈青看向他,口中轻轻应着:“好……一切听先生的。”
夜风穿过庭院,将空中一朵烟花的余烬吹散。
突然,后院传来一声焦急的大吼:“先生,小白...粥来了!!”
顾行之和沈青齐齐转头看去。
前院长廊中,展大旗一路小跑过来。
他双手端着一口黑铁锅,锅盖上摞着几只粗陶碗。
顾行之笑了笑:“沈青,先吃些东西,一会儿我们再商量细节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