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一时寂然。
只有穹顶之上周天星轨的铜环,在无声地缓缓运转,发出轻轻的沙沙微响。
居中那位微胖之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,眼睛在展大旗和雷行云身上来回扫视,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玩意儿。
刑部尚书张仁中的面色更加冰寒,他盯着雷行云,一字字道:“边军骄将,果然名不虚传。在本部尚书面前,也敢如此放肆?”
御史大夫苏承仕并未动怒,只是那双粗粝的手掌缓缓按在桌面上,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雷将军,你可知你方才一句话,已犯下藐视公堂、辱骂上官、非议官员宗亲三重罪责?仅凭此,便可夺你官职,锁拿下狱!”
展大旗捂住嘴,肩膀却还是一耸一耸,仿佛忍笑忍得极为辛苦。
他眨巴着眼睛,一脸无辜地看向苏承仕:“苏老大人,您……您方才说,三重罪?”
御史大夫苏承仕面沉如水,转头看向他。
展大旗扳着手指头,一本正经地数起来:“藐视公堂,这个认了。雷将军嗓门大,一激动,忘了这是庄严之地,该罚该罚,回头让他给这穹顶上的星轨擦擦灰,算是赔罪。”
“辱骂上官?我们刚才说的是王八蛋,又不是在说大人,哪来的辱骂?”
“非议官员宗亲,这个总得刑部尚书张大人,出示族谱,待查明之后,才可定论吧?”
居中那位微胖之人终于轻笑出声,像是看了一场绝妙的好戏,手指轻轻在扶手上点着节奏。
御史大夫苏承仕面色严肃,继续问道:“好,本官当雷行云之罪说的过去。那么你所说市令张怀安因调戏民女,经你劝说而羞愤自杀,可有证人?”
展大旗嬉笑着侧头看向向陆影:“陆姑娘,你放心说,那王八蛋要是敢冤枉你,小爷我现在就掀了他的王八坑。”
陆影闻言,身躯再次轻轻颤抖,抬起头轻咬贝齿:“张怀安不仅调戏民女...更以国法名,带走了天香楼七位姐妹。一去……再无音讯。”
展大旗脸上嬉笑慢慢收起,冷声问道:“再无音讯?是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?”
陆影用力点头,泪水无声滑落,落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御史大夫苏承仕神情依旧严肃,却没有再继续追问。
张仁中面色冰寒,眼中掠过一丝慌张。
“休要东拉西扯,混淆视听!民女失踪,这与张怀安之死何干?”
展大旗挥动了下袖中的铁棍,抬起指向张仁中。
“张大人,七条人命在你口中,只是混淆视听?”
张仁中拍案而起,怒道:“展大旗,你狂妄!无凭无据,仅凭一妓子与边将空口白牙,就想构陷朝廷命官,污蔑宗亲清誉?!”
“证据?”
展大旗冷笑一声:“张大人若要证据,何不立刻下令,彻查张怀安当日辖下所有衙署、私邸、至城外别院?看看能否找出那七位姑娘,或是……她们的尸骨!”
居中那位微胖之人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之色,出言打断:“本官是清平署廷尉,王之丘。”
温和的自报官职,却让张仁中的脸色骤然又难看了三分。
清平署,直隶内廷,掌风闻密奏,纠察百司,其权利凌驾于刑部与御之上。
王之丘仿佛没看到张仁中的脸色,继续慢悠悠说道:“失踪的姑娘,并不在张怀安府邸...”
此言一出,星罗司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张仁中眼中那丝慌乱迅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置信的惊疑,随即化为一种近乎虚脱的放松。
苏承仕若有深意的看着展大旗,似乎在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,或者是引出什么。
跪着的陆影紧咬下唇,面容愈发苍白,额间渗出的冷汗中,散出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。
王之丘目光在陆影额间微微地停顿了一瞬,轻轻嗅去。
那缕幽香极淡,不是脂粉香,不是花香,倒像是……某种药石经久浸染的冷香。
张仁中眼神突然变得有些呆滞,脱口说道:“那些姑娘当然不会在怀安的府邸了...”
展大旗摇晃着上前,绑着铁棍的手臂,咚一声放在了紫檀案上。
“张大人啊,不在怀安的府上,那你把他们安排到哪了?”
“她们,她们在...”
展大旗胳膊又往前送了三分,整个身体几乎压在了紫檀木案上。
“说,她们在哪!”
张仁中浑身一颤,眼神彻底涣散,嘴唇颤抖着说道:“她们在,城西...废...”
没等他的话说完,紫檀木案已是经不住展大旗身体的重量,咔嚓一声,竟从中断裂塌陷下去!
“啊!!”
展大旗一声惨嚎,整个人趴在了地下。
木屑弥漫,呛得张仁中连声咳嗽,再抬起头时,眼中迷茫尽去。
“展军侯,你,你要做什么?”
地上的展大旗疼得龇牙咧嘴,手臂中藏着的铁棍,也哐当一声掉落在地。
“张大人说啊,城西,废什么?”
张仁中面色连变,但眼神却渐渐沉静下来。
他缓缓站直身子,掸了掸官袍上的木屑,快速说道:“展军侯,本大人说的是你在城西所杀的市令张怀安,的确有情可原,此事便以你等无罪结案。”
展大旗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,嬉皮笑脸地说道:“张大人,一会儿忙不忙,我们再聊聊啊。”
御使大夫苏承仕叹了口气,不再说话,拂袖转身离去。
王之丘俯下身子,笑着拍了拍展大旗掉落的铁棍,这才离去。
雷行云大步而上,上前想要拦住离开的张仁中。
此时,殿外传来阵阵轻微脚步声音,两列哑卫再次出现,挡在雷行云身前。
首领冷漠的指向星罗司青铜门,像是示意三人离开。
展大旗见雷行云被哑卫拦住,心中虽有不甘,却只能无奈的笑了笑。
“嘿嘿!张大人,既然今日不便,改日我去府上找聊聊!”
“大旗,陆姑娘,我们走!”
雷行云冷哼一声,终究还是收回了迈出的脚步。
三人在哑卫冰冷的注视下,转身走向那扇沉重的星罗司青铜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