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医生，这个月的业绩再不达标，提成可就没有了。“
陈老板把账本摔在桌上，震得诊台上的血糖仪跳了一下。林砚正在给一只得了皮肤病的金毛刮片镜检，闻言手一抖，载玻片差点滑落。
这里是“旺旺宠物诊所“，省城边缘的一个社区小店。四十平的店面，诊疗室和药房用一块帘子隔开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狗尿味，永远散不干净。林砚在这里已经干了两个月，从一开始的满怀希望，到现在的身心俱疲。
“陈哥，“他尽量让声音平静，“那只得了胰腺炎的泰迪，真的不需要开这么多药。禁食禁水，补液三天就能好，您开的那些保健品……“
“保健品怎么了？“陈老板挑着眉毛，“客户愿意花钱买个安心，我们为什么不赚？你个小年轻懂什么，这叫增值服务。“
林砚沉默了。他想起那只泰迪，本可以三百块治好的病，最后主人花了一千八，拎走一大袋营养膏、益生菌、关节片。小狗蔫蔫地趴在主人怀里，根本不知道人类为它编织了怎样的消费陷阱。
晚上八点，送走最后一个客人，林砚开始整理病例。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，即使在这个地方，也要保持专业记录。但今天的记录让他笔下沉重：一例误诊的猫瘟，因为试剂盒过期，导致假阴性，差点延误治疗；三例过度医疗的皮肤病，明明外用药就能好，却开了口服抗生素；还有一例让他最痛心的，一只八岁的老猫，只是牙周炎，却被忽悠做了全套生化检查，花了八百块。
“小林，走，撸串去！“陈老板换下了白大褂，露出满是油渍的T恤，“今天赚了不少，我请客。“
林砚摇摇头：“我整理完病例就去。“
“整理那玩意儿有啥用？“陈老板不屑地摆手，“咱们这小诊所，靠的是回头客，靠的是人情世故。你医术再好，不会说话，不会推销，照样喝西北风。“
夜深了，林砚躺在诊所阁楼的小床上，听见楼下陈老板和合伙人的笑声。他们在算今天的流水，声音里带着亢奋：“那个女的真傻，我说她的猫体质弱，需要增强免疫力，她连价都不问就刷了卡。明天得再进点那个什么蛋白粉，利润高……“
林砚用枕头捂住耳朵，但那些话还是钻进来。他想起毕业时的宣誓：“健康所系，性命相托“，想起第一天上兽医课时，老教授在黑板上写的那行字：“德不近佛者不可为医，才不近仙者不可为医。“
可现在，他身处的地方，把“德“和“才“都称斤论两，变成了流水账单上的数字。
第二天，来了个难缠的病例。一只三个月的小猫，呕吐、腹泻，典型的猫瘟症状。陈老板瞥了一眼就说：“输液，用最好的抗生素，打单抗，再开个住院。“
“陈哥，“林砚拦住了他，“先做个猫瘟试纸，如果确诊了，再……“
“做什么做？“陈老板瞪他，“症状这么明显，直接上治疗，节省时间。再说了，试纸也要成本，你给钱？“
林砚坚持做了试纸，阳性。但陈老板的治疗方案让他的心沉到谷底：用的是最便宜的国产单抗，剂量还不够，输液速度也快得惊人——都是为了节省时间和成本。
那只小猫在治疗第三天死了。主人是个刚毕业的女孩，抱着小猫哭得撕心裂肺。陈老板在一旁安慰：“这病死亡率本来就高，我们已经尽力了，您看账单，用的都是最好的药……“
女孩抹着眼泪付了款，还多给了一百块“感谢费“。林砚站在诊疗室门口，看着那只小猫被装进黑色塑料袋，忽然想起自己实习时救活的第一只猫瘟小猫，主人是个老奶奶，抱着猫哭了半天，之后每周都送自己煮的玉米来。
那天晚上，他第一次提出辞职。陈老板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：“你疯了吧？现在工作多难找，本科生能找到就不错了。再说了，你在我这儿干，虽然工资不高，但管吃管住，还能学'社会经验'。“
“我要学的不是这种经验。“林砚收拾着为数不多的东西，专业书、笔记本、一套白大褂。
“行行行，你有骨气。“陈老板冷笑着，“我倒要看看，你这种死脑筋，能在兽医这行混多久。现在这世道，谁不是向钱看？“
走出诊所，凌晨的省城飘起了小雨。林砚拖着行李箱，箱子里最沉的是那堆专业书。他站在公交站台，雨水混着汗水滑进衣领。手机响了，是个陌生号码，他犹豫一下接起来。
“是林砚林医生吗？“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，“我狗昨天在您那儿看的病，今天还是吐。陈老板说他下班了，让我找您……“
林砚攥紧了手机：“您家狗狗什么情况？“
“就是吃了块骨头，卡住了可能。陈老板说拍片要三百，我没舍得……“
林砚听着电话那头焦急的声音，忽然做了决定：“您别急，我现在过去。不过我已经不在那家诊所了，您要是信我，我帮您看看，不要钱。“
他打了辆车，按照地址赶过去。那是片老城区，主人是个送外卖的小哥，狗是只串狗，瘦得皮包骨。林砚借了个手电筒，仔细检查，最后用镊子从喉咙深处夹出一块鸡骨头。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，小哥千恩万谢，硬要塞给他五十块钱。
林砚没收，但那一刻他明白了：自己学的这身本事，不是为了在玻璃幕墙里卖头衔，也不是在小诊所里卖保健品。它属于那些真正需要的人，属于那些把宠物当家人的普通人。
雨停了，天也快亮了。他站在老城区的晨光里，给母亲发了条短信：“妈，我下周回去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