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青禾前的那周，林砚做了件疯狂的事——他像个卧底记者，把省城大大小小的宠物医疗机构跑了个遍。不是什么市场调研，而是想确认自己的判断：那个让他窒息的环境，究竟是个例，还是常态。

　　第一家是连锁品牌的“宠颐生“，店面气派得像星级酒店。接待员听说他只想咨询，笑容立刻淡了三度。医生头也不抬地问：“什么问题？先做基础检查，五百八。“

　　“我还没说症状……“

　　“所有初诊都这个流程。“医生终于抬眼，镜片后的目光透着不耐烦，“现在是科学养宠时代，不能光凭经验。“

　　林砚亮出专业身份，对方才勉强多聊了几句。但聊的内容让他心寒：推荐进口粮，利润百分之六十；推荐基因检测，利润百分之八十；推荐各类营养品，利润率更高。至于诊疗本身，反而成了最不赚钱的部分。

　　“所以现在都讲'大医疗'概念，“医生拍拍他的肩，“你小子还年轻，不懂这里面的门道。咱们这行，三分技术，七分营销。“

　　第二家是“瑞鹏“的分店，林砚假装客户带朋友的猫去体检。那只猫健康得很，但医生摸了两下就开出长长的单子：血常规、生化、B超、心超、全套疫苗抗体检测，加起来一千二。

　　“医生，它今年三月份才做过体检。“林砚故意说。

　　“那不一样，“医生严肃道，“猫咪是隐性疾病的能手，三个月可能就出大问题。您要是真爱它，就不会在意这点钱。“

　　这话术完美无缺，把医疗和消费绑架，把爱和金钱划等号。林砚看着诊室墙上“生命所托，健康所系“的标语，觉得无比讽刺。

　　真正让他崩溃的是第三家，一家藏在居民楼里的“黑诊所“。没挂牌，靠老客户口口相传。林砚是通过一个宠物群摸过去的，群主神秘兮兮地说：“那儿便宜，医生手艺好。“

　　诊所设在顶楼复式，楼梯间堆满猫砂袋子。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白大褂油腻得看不出本色。他看了林砚带来的病例本——其实是他编的一个假病例，说狗狗得了皮肤病。

　　“真菌感染，“医生瞟了一眼就说，“打三针，一周一次，再喷这个药。“他递过来一瓶没有任何标签的药水。

　　林砚接过药水，打开闻了闻，心里一沉。那是高浓度的碘伏混着激素，对狗狗皮肤刺激极大。“医生，要不要先做个刮片镜检？“

　　“用不着，我看一眼就知道。“男人摆手，“我这儿做了二十年了，比你们年轻人有经验。“

　　针剂推出来时，林砚彻底坐不住了。那是国产的伊维菌素，剂量大得惊人，对柯利犬还有致命风险。他当场亮明身份，质问对方为什么不先做检查。

　　男人嗤笑：“检查不要钱？你们这些小年轻，就是书读多了读傻了。我这儿一天二十个客人，个个做检查，他们还来吗？“

　　走出那栋楼，林砚在楼下站了很久。一个抱着病狗的老太太正在和邻居哭诉：“黑心医生啊，说我狗得了细小，收了三千块，结果昨天还是走了……“

　　他过去看了一眼诊疗单，用药清单里全是便宜的中成药，真正有效的单抗、干扰素一样没有。老太太抹着眼泪：“我退休金都搭进去了……“

　　那天晚上，林砚把自己关在出租屋，翻开笔记本，开始统计这一周看到的乱象：过度医疗、违规用药、假冒伪劣、话术营销……每一项背后都是触目惊心的数字。他查到去年全省宠物医疗投诉三千多起，但真正被处罚的机构不到百分之五。监管缺位，行业自律形同虚设，资本疯狂涌入，把一个个生命变成了流量和流水。

　　他给导师打了个电话，老教授听完沉默许久：“小林啊，这行确实变了。我教了一辈子书，现在很多学生一毕业就想去大城市，去连锁医院，为什么？因为赚钱快。但我告诉你，兽医的'医'字，左边是'匚'，右边是'矢'，意思是装箭的盒子。咱们这行，要装的是仁心仁术，不是弓箭去射杀。“

　　“老师，我打算回老家开个诊所。“

　　“好！“教授的声音忽然洪亮，“回去好！县城里那些土猫土狗、鸡鸭牛羊，更需要你这样的人。记住，真正的技术不在设备有多先进，头衔有多响亮，在于你能不能在最简陋的条件下，做出最准确的判断。“

　　挂了电话，林砚开始收拾东西。他翻开实习时的相册，第一张是只得了犬瘟热的串串，他守了七天七夜，最后用偏方里的中药方剂配合西医，硬是把狗从死神手里抢回来。主人是个修自行车的老汉，之后每年过年都给他送自己炸的麻花。

　　第二张是只难产的奶牛猫，他半夜骑着共享单车穿越半个城市去接生，最后母子平安。主人是独居的老奶奶，后来猫生的每只小猫都送给了他。

　　这些照片里的主角，没有一只是名贵品种，没有一个主人是富人。但他们眼里的信任和感激，比任何头衔都重。

　　省城最后一周的某个深夜，林砚站在出租屋窗前，看着远处CBD的玻璃幕墙。那些灯火辉煌的大医院里，有多少动物在接受过度治疗？那些金碧辉煌的手术室里，有多少兽医已经忘记了初心？他不是看不起先进设备，他只是接受不了，技术沦为了营销工具，仁心被利润绑架的现在进行时。

　　手机相册滑到最后，是一张老照片——七岁的他，抱着一只瘸腿的田园犬，站在青禾县老宅院的槐树下。那是他治好第一条“患者“，用攒下的零花钱买了消炎药，每天给它换药。狗主人——隔壁的王大爷，逢人就说：“林家这小子，天生就是当兽医的料。“

　　照片已经泛黄，但背面的字还清晰：“给林砚小医生，谢谢你救了阿黄。——王大爷 2008年夏“

　　他忽然笑了。兜兜转转十五年，从县城到省城，从省城又要回县城。或许人生就是个圆，重要的不是走多远，而是有没有忘记为什么出发。

　　第二天，他退了房，拖着行李箱走在省城的早高峰里。地铁口有人发宠物医院的传单，他接过一张，上面印着“美国专家坐诊，日本设备检测“，他摇摇头，把传单塞进垃圾桶。

　　火车站人声鼎沸，他买了回青禾县的最便宜的硬座。车窗外，省城的轮廓渐渐远去，高楼大厦变成了城郊的厂房，又变成广袤的田野。他翻开笔记本，在新的一页写下：“林砚的兽医站诊疗准则：第一，先诊断，再治疗；第二，能吃药就不打针，能打针就不输液；第三，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；第四，永不忘记，每个生命都值得被认真对待。“

　　列车员推着小车经过：“花生瓜子八宝粥。“林砚要了一瓶矿泉水，拧开喝了一口。水很凉，但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。

　　那是理想重新被点燃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