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，省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“爱宠国际动物医院“的大理石地面上，映照出一片冰冷的白光。林砚第三次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，手心沁出的汗让布料有些发潮。他盯着面前HR那张精致的妆容，试图从对方倦怠的眼神里捕捉到一丝温度。

　　“林砚是吧，农业大学兽医专业本科，伴侣动物方向。“HR的声音像自动播报机，“在校期间成绩不错，实习经历也还可以。不过……“

　　这个“不过“像一根刺，精准地扎进林砚的期待里。他太熟悉这种节奏了，过去三个月里，这句话在各种高端宠物医院的面试中反复出现。

　　“我们医院现在主推高端诊疗服务，“HR将他的简历推到桌角，“院长是美国康奈尔大学的博士，主治医生最少也是硕士学历，还有日本、德国回来的专家。你看，我们的CT、核磁共振都是省内最先进的设备。“她指了指窗外那排锃亮的仪器，“像您这样的本科生，可能只能从初级助理做起，月薪三千五，无提成，无双休。“

　　林砚的指节在桌面下攥得发白。他想起导师的推荐语——“专业功底扎实，临床判断精准“，想起自己三年来在实习医院独立完成的七百多例手术，想起那些被治愈的小动物主人送来的锦旗。可这些在这个地方，都抵不过“本科“两个字的分量。

　　“我能处理复杂的外科手术，“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，“在校期间就独立完成过脾脏切除、股骨头切除……“

　　“那是学校。“HR打断他，眼神飘向电脑屏幕，“我们这里接待的都是纯种赛级犬、进口猫，一个病例的诊疗费可能比你一个月工资还高。客户要的不是'会做手术'，而是'海归专家'的头衔。“

　　诊室的门被推开，一个牵着阿富汗猎犬的女人走进来，HR立刻换上职业化的微笑迎上去。那条狗走路有些跛行，林砚下意识判断可能是髋关节问题，但没人问他。他被晾在原地，像一张过期的宣传单。

　　走出医院时，玻璃门映出他瘦削的身影。二十二岁的他，穿着最体面的衬衫，却在这座省城最繁华的宠物医疗中心，感受到了一种荒诞的错位。街对面的LED屏上滚动着广告——“爱宠国际，让毛孩子享受国际化医疗“，配上金发碧眼的外国医生形象。林砚站在梧桐树斑驳的树影里，忽然想起了青禾县老宅院里那条瘸腿的田园犬，想起它叼着破碗等自己放学回家的样子。

　　手机震动，是室友发来的消息：“怎么样？offer拿到了吗？“

　　他盯着屏幕许久，输入了又删除，最后只回了三个字：“不太行。“

　　傍晚的省城车水马龙，他挤在地铁里，周围是疲惫的上班族。一个女生抱着的布偶猫在笼子里咳嗽，主人正焦急地打电话：“我已经在瑞鹏排了三个小时了，普通号都挂不上。“林砚想开口说可能是简单的上呼吸道感染，但最终还是沉默了。这座城市的宠物医疗体系像一座精密的金字塔，而他，连塔基的缝隙都挤不进去。

　　回到出租屋，六平米的单间里堆满了专业书。《小动物内科学》《兽医外科手术学》《猫病学》……书脊被他翻得起了毛边。他抽出一本笔记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实习三年来经手的每个病例：那只得了细小病毒的拉布拉多，他守在保温箱前七十二小时，最后活蹦乱跳地出院；那只被车撞了骨盆的流浪猫，他用简陋的设备完成外固定，现在在新家过得很好。

　　可这些故事，在“康奈尔博士“的光环下，显得那么苍白。

　　窗外是省城不夜的霓虹，他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：是不是真的要把自己塞进这个用学历和头衔砌成的金字塔里，从三千五的助理做起，用五年时间熬成一个“主治医生“，再花十年混到“专家“的位置？而那些真正需要他的小动物们，在遥远的县城里，可能正忍受着本可以治愈的疾病。

　　手机屏幕亮起，是母亲发来的微信：“面试顺利吗？不行就回来，妈给你包顿饺子。“

　　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，直到屏幕暗下去，又按亮。最终，他回复：“妈，我想回来开个兽医站。“

　　消息发出去的瞬间，他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，不是梦想破碎，而是某种执念。或许从一开始，他就不该把理想寄托在这些冰冷的玻璃幕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