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王营村回来的第二天，林砚的嗓子彻底哑了。苏晚给他熬了冰糖雪梨，他喝了半壶，声音还是像破风箱。但就算这样，还是有客人上门——一个抱着博美犬的年轻女人。

　　“林医生，我家宝宝最近总咳嗽，“女人把狗放在诊疗台上，“在爱宠之家看了，说是感冒，打了三天针，花了五百，不见好。“

　　林砚戴上听诊器，听了听心肺，又看了眼狗的牙龈。牙龈苍白，咳嗽声沉闷，不是感冒，是心脏问题。

　　“需要做心脏彩超，“他开门见山，“我这儿做不了，建议去市里宠物医院。“

　　“市里太贵了，“女人皱眉，“做个彩超就要三百，还没算治疗费。您这儿能不能先开点药缓解？“

　　“缓解不了，“林砚实话实说，“心脏病不能拖，越拖越重。“

　　“那您估计，治下来要多少钱？“

　　“至少三千。“

　　女人沉默了，抱着狗的手紧了紧。半晌，她说：“我再考虑考虑。“

　　她走了，狗在包里探出头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林砚。苏晚在旁边叹了口气：“又一个'考虑考虑'的。“

　　这已经是本周第七个“考虑考虑“的客人了。县城的养宠户有个共性：愿意花一两千买只纯种狗，愿意花三五百买狗粮，但不愿意花超过五百块看病。

　　“在他们眼里，“苏晚分析，“买狗是'一次性投资'，看病是'无底洞'。狗买贵了，心疼归心疼，但认了。看病贵了，就觉得是医生坑人。“

　　“所以他们宁愿去'爱宠之家'花五百块打没用针，也不愿意来我这儿花五十块做准确诊断。“林砚苦笑。

　　下午又来了个老大爷，抱着只土狗，狗腿被车压了，骨头露在外面。林砚一看就急了：“怎么不早点来？“

　　“想着它自己能好，“老大爷嗫嚅，“狗命贱，好得快。“

　　“狗命不贱！“林砚声音大起来，“再贱也是命！“

　　他立刻准备手术。但手术需要麻醉、需要清创、需要缝合，成本至少两百。他还没开口，老大爷就从怀里掏出个布包，一层层打开，里面是皱巴巴的零钱。

　　“我卖了三天菜，就攒了八十块，“他数着钱，“够吗？“

　　林砚看着那堆零钱，心像被揪了一下。他接过钱，数了数，说：“够了。“

　　手术做了两个小时，他用了最好的麻醉药，最细的缝合线，最严格的清创流程。老大爷坐在候诊区，看着墙上的病历，一句话不说。

　　手术结束，狗被推出来，腿上包着厚厚的绷带。林砚对老大爷说：“回家静养，每天来换药，连续一周。换药不收钱。“

　　“换药……也不收钱？“

　　“嗯，“林砚把八十块塞回他手里，“手术费免了，算你第一个月支持我的回报。“

　　老大爷愣了半天，忽然“扑通“一声跪下了。林砚和苏晚吓得赶紧扶他。

　　“使不得，大爷！“

　　“使得！“老大爷眼泪鼻涕一起流，“这狗陪我十年，比我那不争气的儿子还亲。你救它，就是救我！“

　　他硬是把八十块留下，说：“你要不收，我以后没脸再来。“

　　他走了，狗在住院笼里呜呜叫。苏晚看着那堆零钱，又开始算账：“手术成本至少250，你收80，亏170。“

　　“没亏，“林砚把零钱一张张抚平，“他给了我比钱更重要的东西。“

　　“什么？“

　　“信任，“林砚把零钱放进抽屉，“他愿意把全部身家给我，这是最大的信任。“

　　但这种信任，不能当饭吃。晚上关门后，林砚再次拿出账本，算了一天的收支：收入280元，成本350元，净亏70元。加上上午的手术，实际上亏了240元。

　　“再这样下去，“苏晚忍不住说，“咱们真成慈善机构了。“

　　“慈善机构也挺好，“林砚试图开玩笑，“至少有人念咱们的好。“

　　“念好有什么用？能当饭吃吗？“苏晚急了，“你妈昨天跟我说，家里的米快吃完了，她要去超市买，结果钱包里只剩下三十块。“

　　林砚的笑僵在脸上。

　　“林砚，“苏晚第一次用这么严肃的语气跟他说话，“我理解你的理想，但理想不能建立在让家人挨饿的基础上。“

　　她说完，转身走了。不是回家，是去街上ATM机。半小时后，她回来，往柜台上放了五千块钱。

　　“这是我攒的学费，“她说，“本来想考研用。现在先给你用，算我追加投资。“

　　“苏晚……“

　　“别拒绝，“她打断他，“这钱不是给你的，是给兽医站的。兽医站要垮了，我投的钱就打水漂了。为了我自己的钱，你也得好好经营。“

　　她说得理直气壮，但林砚知道，这是她的托词。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，给他台阶下。

　　他把钱收下了，但没记账。他在心里记了一笔：欠苏晚的，不是钱，是情。

　　那一夜，他彻夜未眠。不是守在病犬身边，而是守在那面病历墙前。他一张张翻看，从第1例豆豆，到第100例阿黄，再到今天的土狗。

　　他问自己：如果每个病例都按成本收费，他早就赚够一万块了。但他没有，他选择了“让治不起病的人也能看到希望“。

　　这个选择，对吗？

　　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，他还是会这么选。

　　因为这就是他回来的意义。不是赚钱，是让每一个生命，都能被平等对待。

　　哪怕，代价是暂时让身边的人跟着吃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