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禾兽医站开业第二个月的第一天，林砚在账本上写下“8月1日“时，笔尖顿了顿。墨水在纸面洇开一个小黑点，像他心里那个越积越重的疙瘩。

　　7月的辉煌似乎还在眼前——127个病例，95%的治愈率，电视台的报道，满墙的病历夹。但数字不会说谎，他算过，扣除所有成本，第一个月净利润只有1570元。这笔钱甚至不够买一台二手的B超机。

　　而更要命的是，开业优惠期结束了。“免费体检““药品八折“的红纸揭下后，客流量像退了潮的海水，断崖式下跌。8月前三天，总接诊量只有9例，收入428元，成本却花了380元。

　　“林医生，今天还开门吗？“小吴送外卖路过，探头进来问。已经是上午十点，候诊区空无一人。

　　“开，“林砚把诊疗箱擦得锃亮，“哪怕没人来，也得开着。“

　　苏晚学校还没开学，每天都泡在兽医站帮忙。她把宣传册擦了一遍又一遍，把候诊区的椅子摆了又摆，最后实在没事做，就坐在柜台后改学生的暑假作业。

　　“别改了，“林砚说，“来看病的猫都比你的学生多。“

　　“那可不一定，“苏晚头也不抬，“我的学生至少还交作业，你的病人连门都不进。“

　　话说得狠，但理是实话。县城的消费习惯就是这样——有优惠时蜂拥而至，没优惠时门可罗雀。宠物在他们眼里，终究是“畜生“，不值得花太多钱。

　　中午，王大爷提着只鸡来了。不是来看病，是来串门。

　　“小林医生，最近生意怎么样？“他把鸡拴在葡萄架下，鸡啄食着地上的草籽。

　　“还行。“林砚说得心虚。

　　“还行是啥行？“王大爷掏出烟袋，“我算过，你一天不开张，房租水电就得亏五十块。开张了，来一个客户，平均消费五十块。这不就是不赚不赔吗？“

　　林砚被他说中心事，沉默不语。王大爷抽了口烟，慢悠悠地说：“你得找点'活钱'。“

　　“什么叫活钱？“

　　“就是源源不断的收入。“王大爷掰着指头，“比如给村里的鸡打疫苗，一只收一块，一百只就是一百块。一个村一百只，十个村就是一千块。这叫活钱。“

　　林砚眼睛亮了：“大爷，您认识各村养鸡的？“

　　“认识个屁，“王大爷吹胡子瞪眼，“但你张叔认识。他干了一辈子畜牧站，哪个村养多少鸡，他门儿清。“

　　张建国下午就来了，是被王大爷硬拉来的。他听了“活钱“理论，没否定，也没肯定，只是说：“给鸡打疫苗是好事，但收多少钱，怎么收，得讲究。“

　　“怎么讲究？“林砚虚心请教。

　　“你不能主动上门，说'我来给鸡打疫苗，一只一块'。人家会以为你骗子。“张建国喝了口茶，“你得让需求来找你。比如，等有了鸡瘟苗头，你再出现，说'我能防'，那时别说一块，三块也有人给。“

　　林砚心里一沉：“这不就是等死吗？“

　　“不是等死，是等时机。“张建国看着他，“兽医这行，防大于治。但防没人重视，治才有人掏钱。你得先让人尝到'不治'的苦，他们才愿意为'防'买单。“

　　这话听起来残酷，却是实话。林砚想起在省城，那些连锁医院推的“宠物体检套餐“，动辄上千，其实也就是预防性检查。但主人愿意掏，因为“高端““专业“。

　　在县城，没人吃这套。你得让他们亲眼看见邻居家的鸡死光了，才舍得掏那一块钱疫苗费。

　　苏晚在旁边听着，忽然开口：“为什么不能换个思路？“

　　“什么思路？“

　　“把'防'包装成'福利'。“她眼睛亮晶晶的，“比如跟学校合作，给孩子们讲'怎么养鸡不得病'。孩子们回家跟家长一说，家长觉得有用，自然就愿意打疫苗了。“

　　张建国愣了愣，然后笑了：“这丫头，比你适合当老板。“

　　林砚也笑，但笑里带着苦涩。他知道苏晚说的对，但这条路太慢了。他现在需要的不是“慢火熬汤“，是“立竿见影“。

　　晚上关门后，他第一次认真算了笔账：

　　每月固定成本：水电320元，耗材800元，药品周转金2000元，合计3120元。

　　每月收入：按现在的客流量，日均接诊5例，客单价50元，月收入7500元。

　　毛利润：4380元。

　　再扣除突发支出、设备折旧、人情往来，实际可支配利润，不到2000元。

　　2000块，够干什么的？够还苏晚的“投资“（要还3500），够还张建国的借款（要还5000），够买那台二手X光机（要12000），够扩建隔壁院子（要180000）……

　　都不够。

　　他坐在诊疗室里，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。理想很丰满，现实很骨感。他可以用理想治愈豆豆，可以用理想感动表姐，可以用理想换来一面面锦旗，但理想换不来钱。

　　没有钱，理想就是空中楼阁。

　　苏晚进来时，他正对着账本发呆。她看了一眼数字，没说话，只是把一杯热牛奶放在他手边。

　　“要不，“她轻声说，“我让我爸先借我们点？“

　　“不行。“林砚拒绝得干脆。

　　“那……要不我们涨涨价？“

　　“也不行。“他把账本合上，“涨价了，那些真正需要我的人，就来不起了。“

　　“那怎么办？“苏晚急了，“就这么耗着？“

　　“耗着，“林砚把牛奶喝完，“耗到冬天，耗到鸡瘟高发期，耗到大家都养不起'爱宠之家'的时候。“

　　他站起来，把诊疗箱背在肩上：“走，今晚去王营村巡诊。不收钱，纯科普。“

　　“免费？“

　　“免费，“他推开门，夜色涌进来，“就当是投资了。“

　　那一夜，王营村的村委会灯火通明。林砚讲了一晚上“怎么预防鸡瘟“，嗓子都哑了。村民们听得昏昏欲睡，只有几个孩子睁大眼睛，举手问：“林叔叔，小鸡会感冒吗？“

　　“会，“林砚笑，“所以晚上睡觉要给它们盖被子。“

　　孩子们笑了，家长们也笑了。笑声里，林砚忽然觉得，这一晚上的免费科普，比收一百块钱诊费更有价值。

　　因为笑声，是希望的信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