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货的前一天，林砚决定把诊疗室的墙面再刷一遍。之前的白灰刷得太薄，能透出下面的青砖，显得不够专业。但再买一桶乳胶漆要两百块，他舍不得。
苏晚看着他用刮刀一点点补墙，看不下去：“你这叫自欺欺人，刷这么薄，用不了半年就掉皮。“
“能撑半年就行，“林砚专注地填补着缝隙，“半年后，要是能盈利，我再整体翻新。“
“要是不能盈利呢？“
“那就说明我失败了，“他回头看她一眼，“失败的人，没资格谈专业环境。“
苏晚气得跺脚，转身跑了出去。半小时后，她提着一桶乳胶漆回来，扔在他面前：“我表哥店里剩下的，没过期，不要钱。“
“晚晚……“
“别废话，刷！“她挽起袖子，“我跟你一起。“
两人从下午三点干到天黑。苏晚负责边角，林砚负责大面。她刷得仔细，连窗框缝隙都不放过。林砚刷得快，但有些地方涂料太厚，流了下来。
“你看，心急吃不了热豆腐。“苏晚用小刷子帮他修补，“做兽医跟刷墙一样，得沉得住气。“
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，林砚没法反驳。她做什么事都有一股子韧劲，教书如此，帮他也是如此。
墙刷完，两人满身白点，像从面缸里捞出来。苏晚看着对方的狼狈样，噗嗤笑出声。林砚也笑，笑着笑着，他忽然伸手，把她头发上的一块白灰掸掉。
动作很自然，但气氛瞬间微妙。苏晚的脸红了，低下头继续收拾工具：“那个……住院部的笼子该安了。“
笼子是二手市场淘的，不锈钢材质，但有几处锈斑。林砚打算用砂纸打磨后，喷上防锈漆。苏晚却从包里掏出一卷医用胶带：“喷什么漆，有甲醛。用胶带缠上，既能防锈，动物舔了也没毒。“
“这是谁教你的？“
“我们班的熊孩子，“苏晚得意，“他们用胶带修一切东西，我看的。“
两人蹲在地上，一个打磨，一个缠胶带。笼子是折叠式的，安装图早丢了，林砚凭着记忆和逻辑，一点点拼装。苏晚在旁边递工具，偶尔搭把手。
“你说，“她忽然开口，“我们像不像在搭积木？“
“像，“林砚拧着螺丝，“但这是给生命搭的积木。“
晚上九点，母亲送来夜宵，看见两人灰头土脸地跟笼子较劲，哭笑不得：“我叫你表哥来帮忙，非自己折腾。“
“自己装的，才知道哪儿松哪儿紧，“林砚头也不抬，“以后动物住进去，有不稳的地方，我一眼就能看出来。“
母亲把夜宵放下，没再劝说。她了解儿子，这孩子从小就这样，什么事都要自己摸一遍，才放心。
笼子装完，苏晚累得直接坐在地上。林砚递给她一瓶水，她拧不开，他接过来，轻松拧开，又递回去。这个细节被母亲看在眼里，悄悄笑了。
“晚晚，太晚了，让林砚送你回去。“
“不用，“苏晚爬起来，“就几步路。他明天还要去市里进货，让他早点休息。“
她走到门口，又回头：“对了，我做了个招牌的罩子，防雨的。明天给你拿过来。“
林砚送她到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母亲在他身后说：“这丫头，比你还操心。“
“妈，“林砚忽然问，“您说，我凭什么值得她这么付出？“
“凭你是你，“母亲拍拍他肩膀，“也凭她相信，你值得。“
夜里，林砚躺在床上，浑身酸痛。他想起在省城，那些装修豪华的诊所，所有东西都是现成的，医护人员只需要穿上白大褂，扮演专业角色。但在这里，每一颗螺丝他都亲手拧过，每一寸墙面他都亲自刷过。
这种“土法上马“的简陋，反而让他踏实。因为一切都是他可控的，每一处细节他都了然于心。就像他看病，不依赖高端设备，靠的是基本功和责任心。
第二天，苏晚果然送来防雨罩，是蓝色的帆布做的，边角还缝了魔术贴。她踮着脚帮他套上，大小正合适。
“我按木牌的尺寸做的，“她得意，“还留了个透明窗口，晚上灯箱的光能透出来。“
林砚看着她眼下的青黑，知道她昨晚肯定熬夜了。他想说什么，她却摆手：“别矫情，赶紧试试灯箱。“
接上电，暖黄色的光透过罩子的透明窗口，把“青禾兽医站“几个字照得格外清晰。白天看是普通招牌，晚上看，像一盏温暖的灯。
“这就对了，“苏晚满意地点头，“兽医站，本来就该是黑暗里的光。“
临近中午，张建国又来了。这次他不是空手，拎着一个旧书柜：“我家里没用的，你们放药品吧。“
书柜是实木的，沉得要命。三个人抬进药房，正好靠墙放下。张建国又掏出个旧听诊器：“我退休那年发的，没用过几次。你留着备用。“
林砚接过听诊器， tubing是全新的，胸件还泛着金属光泽。他知道，这不是“备用“，是张叔在用自己的方式，给他撑场面。
“谢谢张叔。“他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谢什么谢，“张建国摆摆手，“你好好干，别砸了兽医的招牌就行。“
老爷子走了，苏晚才敢说真话：“张叔对你真好。“
“他是对兽医这行有感情，“林砚把听诊器挂起来，“他怕这行在青禾县绝了。“
下午，两人把药品分类摆上货架。苏晚用标签机打印药名，贴在抽屉上。她打印得仔细，连生产日期和有效期都标注清楚。
“你这样，我都不好意思偷懒了。“林砚笑。
“你本来就不能偷懒，“苏晚把标签压实，“从明天起，我就是你的质控总监。药品过期、器械没消毒、病历没写完，都别想下班。“
“这么严格？“
“那当然，“她扬起下巴，“我可不想嫁个庸医。“
话说出口，两人都愣了。苏晚的脸瞬间红到耳根，转身就往外跑：“我……我学校还有事！“
林砚站在原地，手里还攥着她刚打印的标签纸。他看着她的背影，忽然笑了，笑得很大声，很畅快。
母亲从厨房探出头：“怎么了？晚晚怎么跑了？“
“没事，“林砚把标签贴好，“她害羞了。“
“你小子，“母亲了然，“终于开窍了。“
夜幕降临，兽医站的装修全部完成。林砚站在院子中央，环视这个自己亲手打造的空间。墙面是刷了两遍的白灰，地面是铺了又铺的防滑垫，货架是旧书柜和二手架子的组合，笼子是自己缠胶带装起来的。
简陋吗？简陋。但他站在这里，觉得比省城的任何一家诊所都踏实。因为这里的每一寸，都浸透了他和母亲、苏晚、张建国、表哥、李叔……所有人的心血。
这不是一家诊所，这是青禾县用人心托起来的希望。
他拍下一张照片，发到朋友圈，配文：“青禾兽医站，明天进货，后天开业。设备简陋，但心不简陋。“
几乎是秒赞，苏晚点了赞，评论：“明天几点出发？我陪你去。“
林砚回复：“六点，县城路口等你。“
他放下手机，躺在值班室的床上。床单是母亲新买的，被套是苏晚从家里抱来的，枕头里塞的是去年新收的荞麦皮。他陷在这样的柔软里，很快沉入梦乡。
梦里没有省城的霓虹，没有面试的冷眼，只有青禾县的夏夜，蝉鸣声声，人心滚烫。